永泰县白云乡竹头寨。 　　林双伟摄

外国游客游览三坊七巷历史文化街区。 　　池 远摄

扬·马尔托雷尔在制作咖啡。 　　滕一郎摄

宋怡明（左一）与学生们在永泰县探讨永泰文书。 　　黄淑贞摄

令和在工作室运用中国传统文化元素创作当代艺术作品。 　　受访者供图

福州中轴线上的三坊七巷历史文化街区俯瞰。 　　林双伟摄

　　东海之滨，闽江入海，福建福州派江吻海、百河润邑、群翠绕城。

　　这座国家历史文化名城，2200多年的建城史沿着中轴线自北向南生长。从新店古城遗址、西汉冶城遗址，到三坊七巷与朱紫坊，再到上下杭、烟台山等，沉淀下厚重的千年文脉，镌刻着向海而生的开放印记。福州坚持保护第一，让古厝留得住、老手艺传得下、城市记忆接得上，展现出“海纳百川，有容乃大”的闽都风华。

　　坊巷寻迹，风物品读文脉根

　　三坊七巷历史文化街区，福州中轴线上的著名文化景点。在这里漫步，品一勺软糯芋泥，尝一口鲜弹鱼丸，还能体验牛角梳、油纸伞等特色非遗项目。

　　“30年前朋友来福州，我带他们到访的第一站就是三坊七巷；如今友人来访，我的首选依旧是三坊七巷。我认为，这里就是福州的心脏。”土耳其商人阿拉丁·乔拉克说。他在福州生活了31年，是名副其实的“福州通”。在乔拉克的记忆中，虽然福州从上世纪90年代就已显现现代化城市模样，但三坊七巷却始终定格时光，让厚重历史底蕴与鲜活市井烟火相融共生。

　　三坊七巷发轫于晋、成形于唐、鼎盛于明清，素有“城市里坊制度活化石”“明清建筑博物馆”“近代名人聚居地”之称，曾走出林则徐、严复、沈葆桢、林觉民等名人。上世纪90年代，位于三坊七巷的林觉民故居面临拆除，时任福州市委书记习近平得知后，马上召开现场办公会，当场决定保护下来、进行修缮。会上，习近平同志指出：“要在我们的手里，把全市的文物保护、修复、利用搞好，不仅不能让它们受到破坏，而且还要让它更加增辉添彩，传给后代。”

　　此后，福州恪守“不改变文物原状”原则，以“镶牙式、渐进式、微循环、小规模、不间断”的保护模式持续开展三坊七巷修缮工作，力求真实还原古建筑原貌。街区还陆续推出各类陈列布展，引入福州优秀非遗展示业态，让历史文脉、古城风貌与城市记忆得以延续传承。“古建焕发新生，街巷整洁宜人，福州正在把文化活态传承下来。”乔拉克说，历史文化是城市最好的名片，任凭时光流转，三坊七巷魅力依旧。

　　今年9月上旬，韩国多家旅行社负责人赴福州考察旅游线路，计划今年11月至明年3月组织韩国游客来访，三坊七巷是必选项。将三坊七巷介绍给韩国游客的，是来自韩国的青年历史学者柳浩寅。作为福州市公共领域特邀外文翻译、评审委员，他已将三坊七巷、上下杭历史文化街区、乌山等福州历史景点的介绍文本译为韩语。

　　“三坊七巷中的许多名称富有中国传统文化内涵，如果只按字面翻译，游客未必能理解其厚重的历史。”在参与福州历史文化景点介绍的翻译与审校过程中，柳浩寅精益求精，时常反复琢磨一个词、一句话，并请韩国朋友试读。“希望能在准确性与通俗性上达到适度平衡，让韩国游客不只是‘看到韩文’，也通过这些文字介绍真正了解三坊七巷，了解福州的历史。”他说。

　　长期参与翻译工作，柳浩寅对三坊七巷的了解越来越深入。“三坊七巷让我直观地感受到，历史并非遥不可及，它就存在于可供人漫步的真实空间之中。三坊七巷仍有人生活，这里在保护历史格局、建筑和文化风貌的同时，还引入新的文化业态。”柳浩寅认为，福州保护了三坊七巷的过去，但并没有让它停留在过去，“三坊七巷不只是建筑物被保存了下来，更重要的是这样的历史空间在今天还能被使用、被认识、被理解。”

　　非遗共生，技艺融汇中外情

　　髹涂绘画、抖落金粉、等待阴干……意大利艺术家令和动作略显生疏，但眼神专注：“漆器成品往往带来难以预料的惊喜，也会随着岁月流转愈发温润出彩，这正是大漆材料的迷人奥秘。”两个多月前，令和开始跟随一位福州漆艺家学习用漆创作卡通自画像。

　　用大漆材料描绘卡通自画像，了解手工玻璃彩绘艺术，用软木画装饰男士帽子，用阳刻剪纸形式剪出自创标识……令和长期深耕艺术创作，已在福州生活15年，近两年开始尝试用福州的非物质文化遗产技艺创作当代艺术作品。“我希望更多外国友人走近深刻鲜活、独具特色的福州非物质文化遗产，为中外交流推开一扇国际化窗口。”他说。

　　借助福州提供的文化艺术平台，令和还举办了两场个人艺术展。“许多本地观众看完展览后，直接通过社交媒体平台给我留言，分享观看画作时的感受。”令和说，这些温暖的反馈让他流下喜悦的泪水，“福州的观众满怀好奇、富有见地，给予我极大鼓舞。”

　　在福州，令和的探索与尝试并非个例。依托非遗人才培育、传承空间建设与非遗特色街区，福州非遗持续以多元形态跨界破圈，古老的技艺走出展馆，变成可体验、可创作的文化载体，融入现代生活。

　　“这些年来，福州相关机构为展示、保护这些非遗瑰宝所做的大量工作，令我印象深刻。”令和感慨，“这些瑰宝不仅是中国的财富，也是全世界的珍宝。”创作之余，他还通过社交媒体平台拍摄短视频，记录下对这座城市的文化探索足迹。“福州是我的家，亦是一位良师，指引我探寻、领略中国文化之美。”令和说。

　　如果说令和是在与非遗共创艺术，那么来自西班牙的扬·马尔托雷尔就是在与城市“共创日常”。两年前，他和妻子选择在福州定居，并在社区内开了一家咖啡馆。虽然在福州的时间并不长，但他对福州的了解可不少。

　　“我的父母就是因为学习中文而结缘的，我母亲长期研究古丝绸之路历史，曾多次沿着古代商旅的足迹来到中国。”福州是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起点之一，孕育了灿烂的海洋文化与开放包容的精神。定居福州后，马尔托雷尔通过网络、书籍查阅海上丝绸之路相关史料，循着长乐古港口与古时繁盛贸易的脉络，慢慢体会这里厚重多元的历史底蕴。

　　纸上的历史只是起点，让底蕴落进日常的，是他在街巷里遇到的人。马尔托雷尔注意到，不少福州人的亲友即使身在异乡，也重视根脉，会主动去了解家族的历史。“福州非常重视遗址与博物馆保护，希望新一代福州人以及旅居海外的闽籍华侨华人，都能维系这种文化认同。”他说。

　　“福州人对外来者保持包容接纳的态度。”马尔托雷尔十分珍视这样的交流氛围，并在自己的咖啡馆里定期举办活动，为本地市民与外国友人搭建对话交流的文化空间，“大家相聚于此，结识新友，遇见志同道合者，共同营造出社区的温暖氛围。”

　　文书传远，跨海共探闽都史

　　打开美国哈佛大学的官网，该校中国历史学教授、费正清中国研究中心前主任宋怡明荣誉栏的第一行写着——2024年由福州市永泰县政府授予永泰县“荣誉村民”称号。

　　永泰庄寨始于唐、兴于明清，历史上曾有2000余座，如今保存较好的仍有152座，其中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5处、省级文物保护单位18处。但随着人口外流，庄寨一度人去楼空。2015年9月，永泰县打响“庄寨保卫战”，开始分批次修缮重点庄寨。正是在这场“拯救老屋”行动中，藏在樟木箱里的永泰文书重见天日。

　　2016年，福建历史学者在永泰县乡村开展庄寨建筑调研时，发现了深藏当地的永泰文书。这批民间历史文书始自明清，散落在各个村落，种类丰富，包含契约、族谱、账簿、阄书、诉状、收据、税单、科仪本、碑刻等。2017年，由厦门大学民间历史文献研究中心主任郑振满领衔的研究团队赴永泰县开展发掘与研究工作，宋怡明受邀加入。

　　“永泰文书记载的是普通人的故事，它让我们能从老百姓的角度，自下而上重新了解那段历史。”宋怡明介绍，永泰文书改变了世界历史学界对中国传统乡村的许多固有认知。

　　和团队其他成员一样，宋怡明收集民间文献的方式很简单——听到哪户人家有文书，就跑过去，当场扫描存入硬盘。在一次又一次走访中，宋怡明收获了村民们最朴素的回馈。宋怡明还记得，他在永泰县嵩口镇赤水村收集文书时，在乡亲家门前一边扫描、一边道谢。“乡亲们给我倒茶，还跟我说，你们来了，我们的历史就活起来了。”宋怡明说，永泰县村民懂得他们在做什么，也和他们一样看重永泰历史。从有关部门、本地学者到当地村民，大家都怀着共同的目标走到一起，为同一批文书俯身、为同一段历史动容。

　　散落各家的一捆捆陈年旧物，最终变成了书架上整齐的文献。作为福建省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文献整理工程，《八闽文库》全媒体出版工程于2019年3月启动，计划用10年时间推出1650册纸书及相应数字产品。其中专题汇编的《福建民间契约文书》已累计推出36卷共100册，收录永泰民间文书8万余件，均属首次整理出版。文书整理时严格依据“属地”“归户”“归物”原则分组，组内按年代排序、彩色影印，最大限度保留文书的原生状态。

　　2022年起，宋怡明在哈佛大学开设“中国民间文献阅读培训课”，把永泰文书纳入教学，并组织学生赴永泰县实地调研。“在距离永泰县1万多公里的哈佛课堂上，我们研读一份来自18世纪的林姓阄书，从中窥见一位老人如何将房产分给几个子女。来到永泰县，文书里记载的那座老宅真切呈现在眼前。”他说，永泰文书最突出的特质便是保持原生状态——“归户性”指文书始终保存在收藏人手中，“归物性”指文书与具体事物对应，每一张都能追溯其产生之地与经手之人。

　　2024年，宋怡明从永泰县有关负责人手中接过“荣誉村民”证书，他把这份荣誉写入每一份个人介绍，将其视为“得到的最令人高兴的荣誉”。2026年1月4日，永泰县大洋镇昇平庄又将一把刻着他名字的钥匙交到他手里，寓意庄寨的大门永远为他敞开。“这是我和永泰缘分的象征。”宋怡明说，下半辈子也要用来研究永泰文书，继续和福州这座城市常来常往。

　　从三坊七巷的烟火古厝，到大漆工艺的流光溢彩，再到永泰庄寨里的古老文书，福州把千年文脉保留在可触摸、可行走的现实空间。一批又一批外国友人被这片土地吸引，在此安家、研学、创作。闽江之水东流不息，文明互鉴的故事在这里持续上演。

　　《 人民日报 》（ 2026年10月12日 17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