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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字史书”乌鲁鲁(旅人心语)

张 燕
2026年05月15日06:24 | 来源:人民网-人民日报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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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飞机下降,低垂的云朵在赤色大地投下斑驳的影子,缓缓移动,如同被风牧着的羊群。云影交错间,一块火红巨石赫然闯入视野——乘客们的脸几乎都贴上窗玻璃,注视着被誉为“澳大利亚之心”的乌鲁鲁(见图,张燕摄)。

  我也是为它而来。许多人对这块巨大岩石并不陌生:2010年上海世博会上,澳大利亚馆流线型的红色建筑灵感正源于它。地质学家推测,这座巨岩形成于约6亿年前的海底,历经数次地壳运动被抬升至地面,孤身屹立在北领地爱丽丝泉西南约450公里的荒原上。它地表部分高348米,周长9.4公里,地底还埋着近6公里厚的岩体,是世界上最大的砂岩单体巨石。

  乌鲁鲁因富含铁质并长期氧化,通体呈现标志性的赤红色,在荒原中孤零零拔地而起。清晨,太阳还未完全升起,天空深蓝,乌鲁鲁在远处缩成一块沉静的黑色剪影,随着光线升起,岩顶先泛出浅浅的金,随后整块暗红色巨石开始燃烧,云边被映成橘粉色;午后云层压低,落了雨,巨石红得愈发深沉,阳光从云层缝隙斜斜漏下,在巨石上方折出一道、两道,甚至三道彩虹,半蒙在银灰色的雾气中。

  游客们围在不同方位,静待颜色的流转。身边,鸟儿立在枯木上晾晒翅膀,蜥蜴和红眼冠鸠在红沙上从容穿行,远处的灌木阴影里,偶尔还能瞥见伏卧的野骆驼。不远处的度假村中,原住民阿南古人三两成群,编织着传统手工艺品,孩子们赤着脚,笑着追赶接驳车。

  在绚丽的底色下,藏着一段并不轻盈的历史。地图上,这块石头有两个名字——乌鲁鲁,以及艾尔斯岩。为什么会有两个名字?答案,要从“朱库尔帕”说起。

  考古证据表明,阿南古人至少在1万年前就在这片土地生活。这块巨岩既是他们的庇护所,也是先祖归来的地方。指引他们生活的信仰体系叫朱库尔帕,有时被译作“梦世纪”。相传远古时代,阿南古人的先祖漫游大陆,为万物赋予名字、唱出音符,渐渐交织成现实世界,所有故事最终都在乌鲁鲁交会。没有文字,阿南古人便把创世传说、狩猎经验、族群的律法与历史,全都画在岩壁上:重叠的手印、抽象的线条、生动的图腾,构成一部传承万年的“无字史书”。对他们来说,星星不只是天上的星体,还是祖先的眼睛在注视。乌鲁鲁作为“梦世纪”的汇聚之地,岩壁上的每道凹槽都对应着一个传说,每处水潭都有它神圣的用途。

  这份神圣曾被覆盖。1873年,澳大利亚探险家威廉·戈斯望见此石,以南澳一位从未踏足此地的官员姓氏,将其命名为“艾尔斯岩”。此后很长一段时间,矿工和游客涌入,阿南古人难以自由回到自己的家园。经过多年努力,1985年10月26日,地契在乌鲁鲁脚下交还给阿南古人。又过了8年,“乌鲁鲁”这个名字才被重新唤起,与“艾尔斯岩”并列;直到2002年,两个名字的顺序终于被调换:“乌鲁鲁”回到“艾尔斯岩”之前。

  长期以来,游客可以沿固定路线攀登巨石,这条路径恰恰与传说中阿南古人先祖当年抵达乌鲁鲁时走过的路线重合。经年踩踏让岩体受到侵蚀,山顶残留的垃圾被雨水冲入下游水源。2019年10月26日,攀登路线被永久关闭。那一天,恰好是34年前阿南古人接过地契的日子。从拿回土地,到这片土地重获尊重,他们走了整整34年。

  在原住民文化中心,有这样一段话:“我们不是在禁止你们,我们是在邀请你们,用另一种方式认识这片土地。”禁攀后,来乌鲁鲁的游客不减反增。尽管园内有不少规定:某些岩壁角度和水潭不便拍摄,一些路径也不对外开放,但人们不再执着于征服一块石头,更多游客选择沿步道环绕巨石,听原住民讲岩壁上的故事,试着读懂土地真正的意义。

  黄昏时,我坐在沙地上,风从荒原吹来,巨岩一点点暗下去。

  阿南古人相信,人属于土地,属于万物。这样的世界观里,没有谁真正拥有谁,人与自然不过是彼此借宿的旅伴。对于远道而来的游客而言,乌鲁鲁不仅是一处地理意义上的中心,也是一个理解这片土地的入口。它是这片大陆缓慢跳动的心脏,血液从这里出发,顺着先祖唱过的歌、走过的路,流向澳大利亚的每一个角落,再流回这里。心脏不需要被攀登,也不需要被征服,我们只是短短路过,能在它数万年的影子里坐上一个黄昏,已经很好。

  《 人民日报 》( 2026年05月15日 17 版)

(责编:白宇、卫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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