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城加沙：多元并存是惟一选项

　　到11日为止，以色列国防军对加沙地带的空袭和地面进攻，造成巴勒斯坦死亡人数至少已达901人，另有超过3695人受伤。当天，以色列还首次表示，以色列对哈马斯的军事行动结束在望。

　　加沙地带现有人口约一百二十万，4500人在短短数周内伤亡，加沙已是彻头彻尾的死亡之城。以色列宣布军事行动有望结束，相伴随的新闻是以军投入预备役士兵，及以色列考虑重新占领加沙。结束的是短时间的狂轰滥炸，难以终结的是日益积累的仇恨。

　　我曾经于日前著文，反对以“文明冲突论”解释巴以死结。1919年，巴勒斯坦地区犹太居民总人数是65000人，今天以色列犹太人口六百万。不到百年，人口增加一百倍，没有强大的国家机器做为后盾，没有雄厚的财力和完善的组织，这一切是不可能的。有计划的政治行为，只与很少几个决策人有关，谈不上文明冲突。

　　巴以冲突的由来不能以文明冲突解释，巴以的现状，却涉及不同民族/宗教/文化之间的相处。六百万犹太人不能再搬走，一千余万巴勒斯坦难民也没法割断他们与这块土地的联系。巴勒斯坦和以色列必需共同相处下去，在现代政治条件下，军事手段不可能“解决”他们的关系，只能找到一条多赢的道路。

　　在人类现有的社会行为模式中，多元主义是惟一能使以色列和巴勒斯坦多赢的交往方式。这种文化政策，也是人类社会整体的发展方向。以色列人和巴勒斯坦人，在现有社会历史发展阶段接受这一文化模式的可能性几乎是零，本文仅以其为由头介绍一下多元文化现状。

　　事实上，以色列和巴勒斯坦搬不开，又不可能吃掉任一方，未来仍然会采取多元政策，只是不知要血火撕杀至何时。

　　多元主义，是人类发展到历史交叉口时，在万般无奈下做出的选项。这种以多元并存为目标的社会模式，并不是弱者争取到的权利，相反，是所谓强者在焦头烂额中做出的上佳选择。

　　工业革命—文艺复兴—地理大发现之前，人类世界的交流有限，不同文明体系基本是以自我为中心思考问题，最有代表性的就是欧洲中心主义。在工业革命之前，以民族/国家为单位的征战，确实带有文明冲突的意味。

　　随着技术的进步和资本扩张，全球化日益加剧。英法七年战争为代表的帝国主义争霸，是世界大战之前的全球战争。这之后又发生了两次世界大战以及随后而来的冷战，急剧的冲突是全球性的，早已超出了“文明单位”。就如英法两大霸主以北美、印度和非洲为战场进行的七年战争，与文明体系何干？

　　随着社会历史的发展，人类的交往时空事实上压缩。在战争规模不断扩大，战争手段不断提升的前题下，人类如何生存下去？经过无数的努力，人类终于认识到，和平共处是发展的惟一可能，如果你争我夺下去，随着技术的发展，极可能最终共同毁灭。

　　人类必需共处下去，不能再以消灭对方为解决问题的目标，这种认识的体现是多种多样的，军事 上的控制核武条约，政治上的二战后大规模建立民族国家，经济上的南北对话地区合作，学术上的全球观念，价值上的种族平等。而在文化理念和社会交往模式方面，体现为多元文化政策及最终发展成熟的多元主义。

　　多元文化政策这一概念最早于1950年代在欧洲出现，提出不同信仰、族裔、文化背景的人，和平共处、交流发展，鼓励不同的人群特别是弱势群体生存发展。

　　多元文化政策诞生之后，立即受到世界发展前列国家和民族的注意，并迅速被加拿大引为国策。加拿大因历史原因，存在严重的英法族裔对立，魁北克独立问题始终是这个国家的梦魇。1971年加拿大成立双语和双重文化委员会，力图化解两族矛盾。1971年10月8日，加拿大政府通过《双语框架内的多元文化政策实施宣言》。1988年7月21日，加拿大正式颁布《加拿大多元文化法案》，多 元文化成国家象征。加拿大最终以立法形式，给予英法族裔平权地位，并以平等理念将这一法律形式及于该国所有民族。

　　在世界上多个移民国家，多元主义已经是公开的国家政策。澳大利亚曾在长达几十年的时间里，主流白人社会政府出于“维护孩子利益”的理由，将土著 孩子（特别是混有白人血统的孩子）从母亲那里强行带走，送白人家庭或寄宿学校抚养，接受现代文明教育。很多孩子因此失去土著文化传承，甚至无法找到自己的血亲。近年来，澳主流社会对此一再反思，强烈批评这样的做法和观念。这一历史事件称为“被偷走的一代”。

　　美国的阿米绪人，属于一个特殊的再洗礼教派，有自己的生活模式，儿童教育只到十四岁，采取不分年龄的合班教室，这一行为模式与美国教育法规相抵触，引起连串讼案。1971年11月，著名的威斯康星诉约德尔案宣判，确定政府对教育的强制性干预不能基于对异端信仰的否定。判词中包括如下这段话：“没有任何理由假设今天的多数就是‘正确’的而阿米绪和类似他们的人就是‘错误’的。一种与众不同甚至于异僻的生活方式如果没有干涉别人的权利或利益，就不能仅仅因为它不同于他人就遭受谴责。”

　　多元主义的意义无需做更多讨论。即使从生物学角度看，趋同而不是存异，也不利于物种的发展和繁衍。但在实践中，多元主义的存在举步维艰。强势者或道德优越感者把自己的意志、理念和立场强加于人的例子比比皆是。

　　国际政治文化领域，中国人最熟悉的道德优越感例子是诺贝尔奖。诺贝尔和平奖颁给达赖，在中华民族的视野中，达赖不仅是叛国者，还是一个干扰中国和平发展的人物，最新的例证是他对奥运会的无耻骚扰。

　　多元主义真正诉诸全球，还有很远的路要走。国际政治领域正在发生的许多事，是与多元主义相违背的。美国正在主导伊拉克和阿富汗的重建，这种国家重建完全以美国及其盟友秉承的代议民主制为蓝本，现在连发动这一切的美国总统布什本人都不再相信，他的一厢情愿是有意义的。特别具备讽刺意义的，是最早秉持多元主义的加拿大政府，正全力参与阿富汗战争。

　　具体到以色列和巴勒斯坦的争夺，现在谈多元并存还是过于理想主义。不要说多元主义，就是双方坐在同一个谈判桌上，也还要建立很多前题，至少要政教分离，化解仇恨，各方彼此尊重。以色列视哈马斯为恐怖组织，巴勒斯坦战士发誓要把以色列从地图上抹掉，犹太人以阿拉伯人为安全隐患，加沙的孩子从会走路起就向以军装甲车扔石头……战火的真正止息，不知何年何月。和平相处，共建家园，更是遥遥无期。

　　李牧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