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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杜甫相比 李白的诗不是特别耐琢磨”
专访美国哈佛大学教授、著名汉学家宇文所安
人民网驻美国记者 唐勇
  2006年10月12日17:45 【字号 】【留言】【论坛】【打印】【关闭
 
人民网驻美国记者唐勇与美国哈佛大学教授、著名汉学家宇文所安合影


哈佛大学一角


    被访人简介:宇文所安,本名斯蒂芬·欧文,1946年生于美国密苏里州圣路易斯市,长于美国南方小城,1959年移居马里兰州巴尔的摩市,1972年以博士论文《韩愈与孟郊的诗》获耶鲁大学东亚系文学博士学位,随即执教耶鲁大学,1982年应聘哈佛大学,任教东亚系、比较文学系,现为哈佛东亚系詹姆斯·布莱恩特·柯南德特级教授和比较文学系主任,是唐诗研究领域首屈一指的美国汉学家。著有《初唐诗》、《盛唐诗》、《追忆:中国古典文学中的往事再现》、《中国文论:英译与评论》、《他山的石头记》、《迷楼:诗与欲望的迷宫》、《中国“中世纪”的终结:中唐文学文化论集》等专著和论文,大多数已被陆续翻译成中文出版。有些中国人可能会对一个外国人也能理解中国古典文学感到不解,他们会问,“西方人怎能理解中国古诗?”对于这个问题,宇文所安最喜欢用一个反问回答,“你觉得你能理解《堂吉诃德》或莎士比亚吗?”

  宇文所安的烟瘾很大


宇文所安的烟瘾很大


  人民网驻美国记者唐勇日前在哈佛大学东亚系见到了宇文所安。早听说宇文所安烟瘾很大,果不其然,刚推开他的办公室,记者就闻到一股浓浓的烟味。采访还没有开始,宇文所安就按耐不住地点燃了烟草,用烟斗很享受地吸了起来。他微笑着说,“我这个人就是喜欢抽烟。不吸烟,我根本无法写作!”这一嗜好和许多有才气的中国文人何其相似!记者打量四周,看见办公室的书架上摆满了中文书,很多还是线装的。说实话,一时之间,记者还很难将这些书和它们的主人、眼前这位高鼻梁褐色眼睛的美国白人联系起来。

  宇文所安告诉记者,他14岁那年迁居巴尔的摩市,在当地的图书馆第一次接触到了中国诗。“我至今还记得这本英文版的中国诗集的名字《白驹》,这一命名来自《诗经》,诗集收集了从东周到中华民国时期的很多诗歌。那一刻,我开始喜欢上了中国诗,至今犹然。” 宇文所安说,当时他读的都是翻译为英语的唐诗,后来在大学里学了中文之后能直接阅读中文的唐诗,更感觉其乐无穷。

  宇文所安说,他选择唐诗作为自己在大学的专业还是在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当时很少有美国人研究中国古典文学,就是研究中国现代文学的美国人也不多。“所以我选择这个专业的确显得有些不合潮流。我父亲是一名物理学家,他本人特别喜欢绘画,从心底里热爱艺术。不过在我父亲念大学时,我的祖父希望他选择工程系。他自己最终选择了物理系。当我告诉我的父亲,我想从事中国诗歌研究时,我父亲很赞成,完全支持我的决定。我知道,没有当成艺术家,始终是他心底的一个遗憾,虽然他和我母亲曾经对我的实际生活感到担心,他不希望我也有这样的遗憾”。

  李贺的诗歌意象丰富容易翻译

  诗歌可能是中国古典文学中最幽深的门类了,连中国人都感觉很难把握诗歌复杂的内涵,更何况语言和文化都大相径庭的外国人!对于研究非母语文学的外国学者来说,语言的美感往往是难以逾越的鸿沟。但富有语言天分的宇文所安则对翻译唐诗有另外的解读:“翻译诗歌的难处在于忠实传达诗人的风格。中国读者在阅读唐诗的时候,知道各个诗人风格的不同,比如杜甫和李贺的风格就不一样,跟白居易也不一样,跟李商隐和杜牧也不相同。王维的诗非常温柔节制,而李白的诗则非常豪放飘逸。所以我在翻译的时候,我会尽量把这种风格的差异反映出来,让英文读者也能像中文读者那样体会到各个诗人风格的不同。”

  记者让宇文所安现场翻译李白的《静夜思》,宇文所安很快在一张纸上写下了这样的英文句子:

  Bright moonlight before my bed,(床前明月光)

  Seems to me frost on the ground。(疑是地上霜)

  I look up, I gaze at the moon,(举头望明月)

  Then drop my gaze, thinking of home。(低头思故乡)

  虽然翻译速度可谓倚马可待,但宇文所安显然并不满意。“像这样平白如话的诗很难翻译。”相比之下,宇文所安更喜欢翻译晚唐诗人李贺的诗。“他的诗很容易翻译,因为充满了奇特华丽的意象”。宇文所安以李贺的《长平箭头歌》为例,该诗的中文原文是这样的:

  漆灰骨末丹水砂, 凄凄古血生铜花。

  白翎金簳雨中尽, 直余三脊残狼牙。

  我寻平原乘两马, 驿东石田篙坞下。

  风长日短星萧萧, 黑旗云湿悬空夜。

  左魂右魄啼肌瘦, 酪瓶倒尽将羊炙。

  虫栖雁病芦笋红, 回风送客吹阴火。

  访古汍澜收断镞, 折锋赤璺曾刲肉。

  南陌东城马上儿, 劝我将金换簝竹。

  宇文所安是这样翻译的:

  Song of an Arrowhead from the Battlefield of Chang-ping

  Char of lacquer, powder of bone,

  pebble of cinnabar:

  in the chill gloom the ancient blood

  blooms flowers in the bronze.

  The white feathers and gilt shaft

  have gone in the rains,

  and all that remains is this

  three-spined, broken wolf’s fang.

  I went searching over that level plain,

  driving my two-horse team,

  Through the stony fields east of the station

  by the foot of a weed-grown slope;

  Daylight shortened, the wind was steady,

  stars hung in its moaning,

  black banners of cloud were draped soaking

  in empty night sky.

  To my right and left their wraiths

  cried out, starving, lean:

  I poured a jug of cream in libation,

  took a lamb to roast.

  Insects settled, the geese flew sick,

  the sprouts of reeds turned red,

  and spiraling gusts sent the traveler on his way,

  blowing their shadowy fires.

  Seekers of the past, tears streaming,

  I reaped this snapped barb,

  whose broken point and red-brown cracks

  once cut through flesh.

  On a southern lane in the capital’s eastern ward

  a boy on horseback

  tried to get me to trade the metal

  for an offering basket.

  宇文所安说,在唐诗的翻译作品中,他本人对《长平箭头歌》的翻译比较满意,可以说是他的得意之作。李贺号称“诗鬼”,不知道宇文所安的翻译是否传达出了那种寒气森森的鬼意?相信读者自有评判。

  跟杜甫相比,李白的诗不是很耐琢磨

  谈到他个人更喜欢哪种风格的唐诗时,宇文所安说:“我喜欢李白,但我更喜欢杜甫。杜甫有很多奇怪的想法。他观察这个世界的方式非常独特,只有诗人才能以这种视角观察周围的世界,所以他的诗比较耐琢磨。比如,他在《冬日洛城北谒玄元皇帝庙》中写过“碧瓦初寒外”这样精彩的句子。这首诗写的是中国河南洛阳的玄元皇帝庙,庙里祭祀的是老子(唐代皇帝认为老子是他们的祖先)。碧瓦是夏天的颜色,但杜甫写这首诗的季节是初冬,天气已经很冷,所以当你看到这种碧绿的瓦,你会觉得这些瓦似乎是在寒冷的冬天之外,好像树叶没有受到寒冷的侵袭,没有变黄。但实际上,寒冷是无所不在的,碧瓦根本不可能置身于寒冷之外。这样的写法很独特,突出了寺庙的高大和庄严。

  一般中国读者可能会认为,作为“诗圣”,杜甫基本上是一位现实主义的诗人,写了很多反映民间疾苦的诗歌。但宇文所安则认为,现实主义并不是对杜甫的准确概括。他说,在杜甫的全部诗歌中,反映民生疾苦的诗歌只是少数。现代中国的选本选了很多这些反映民间疾苦的诗,比如“朱门酒肉丑,路有冻死骨”,比如《石壕吏》,容易给人一种误解,似乎杜甫是一个致力于反映民生疾苦的诗人。实际上,杜甫很复杂,他的诗歌涉及的题材和领域特别多,他看待世界的角度很新鲜,与一般人很不相同。“相比之下,李白虽然充满了活力,但他的诗歌就没有那么复杂,不是那么耐琢磨”。

  宇文所安也很欣赏王维。他说,王维写过“落日鸟边下”这样精彩的句子。(原诗题为《登裴秀才迪小台》,全文为:端居不出户,满目望云山。落日鸟边下,秋原人外闲。遥知远林际,不见此檐间。好客多乘月,应门莫上关)宇文所安解释说:太阳多么巨大,鸟儿多么渺小,我们一般会把太阳作为参照物,但是诗人偏偏把小鸟作为参照物,说“太阳在小鸟旁边落下”,这是一种很新奇的视角。诗人观察世界的奇思妙想让读者可以用一种新鲜的眼光看待这个世界。宇文所安认为,作为生活在现实世界中的诗人,会自然而然在诗歌中表现他作为社会中人的道德感和责任感。但如果你有意识地正襟危坐写一首诗歌来反映现实,反映对现实的不满,这样的诗肯定会很枯燥乏味。中国文学里也有不少这样的诗,比如元、白的“新乐府”就是。其实我这里所说的意思,也正是中国人自己的观点:好诗必须是内心情感的自然流露。

  “我并没有批评现代汉诗的意思”

  宇文所安如此喜欢唐诗,那么他对现代汉诗(也就是所谓的新诗)如何评价?此前媒体曾经广泛报道过宇文所安对现代汉诗的批评,认为现代汉诗体现了双重不足:它一方面比不上中国古典诗,一方面又比不上欧美诗,失了根的现代汉诗注定只能模仿西方原本,变成不中不西的赝品。宇文所安对记者说,他在上个世纪90年代初写过一篇文章,题为《什么是世界诗》,是北岛诗的书评。(这篇文章最近被重译,发表于《新诗评论》)。“从此很多人有了误解,认为我在以一个中国古典文学学者的身份来批评现代汉诗和北岛诗,但实际上我的议论比这个复杂得多”。“首先我要声明我喜欢新诗,我对中国古典诗歌的喜爱并不比对现代汉诗更甚”。

  当记者说自己一点儿也不喜欢现代汉诗时,宇文所安表示理解,他说:“很多中国人都是这样。要知道,当你阅读唐诗的时候,你读到的往往是经过多次拣选之后留下来的精华。这些流传下来的作品都经过了数百年的考验,我们可以肯定还有无数质量低劣的唐诗没有流传下来。但当你阅读现代汉诗的时候,你读到的当然可能有精华,但大多数可能很糟糕,因为没有经过时间的淘汰。”

  宇文所安强调说,他在《什么是世界诗》这篇文章中提出的问题,主要涉及到中国文学在世界文学市场中的地位问题。在这一情况中,中国只是一个个案,世界很多国家都面临相同的处境。这里问题关键在于国家文化和国际文化之间的关系。“我认为,新诗属于国际文化,就像很多国际文化形式一样(譬如说奥林匹克运动会就是一例),这是中国和其他国家平等交流的唯一一种方式。但是诗歌和体育竞技的不同处在于,诗歌需要翻译。如果一个诗人想获得诺贝尔奖,他的作品必须经过翻译,因此,翻译的可能性就成为新诗的一部分”。

  美国政府官员中应该多一些学习唐诗的人

  宇文所安在哈佛大学开的课不仅仅是唐诗,而是涉及到中国文学的各个方面。比如去年,他就开了一门《宋词》课,还有一门中国诗歌的翻译课,后一门课是本科生课,属于全校性选修课。当记者说古典文学研究在中国后继乏人,中文系的学生出来更倾向于实用的工作时,宇文所安并不表示忧虑。“这是一个问题,这个问题不仅在中国存在,在全世界都普遍存在。大多数人都非常实际的。大多数学生也都是很实际的。不过,这恐怕就是世界的运作方式”。

  宇文所安说,在美国大学,本科生可以选很多非本专业的课程,毕业后可以从事各种各样的职业。因此,在美国大学教授中国文化远不限于只是培养专业人才。“比如说,选过我的课的学生,毕业后可以成为医生,律师,商人,政府官员。哪怕他们只是读过中国文学的英文翻译,也比从来没有接触过中国文化好得多。这会有助于中国和美国的相互理解与交流。如果美国政府官员中多一些曾经学习过唐诗的人,美国今天会好得多,世界也会好得多!至少他们会对中国有更深的了解。我们应该给美国总统布什开一门课,让他学习中国唐诗。不过,现在已经太晚了!”

  西方人对诗歌的定义有不同的理解

  谈到英美等国对中国古典诗歌的研究现状时,宇文所安直言:了解不多!就拿哈佛大学来说,比较文学系的很多教授,特别是年纪比较大的一代人,都对中国文学了解甚少。西方人对诗歌的定义有不同的理解,这是最大的障碍。比如说,中国的旧体诗主要用于社交场合,比如朋友之间互相赠送诗作作为情感沟通的手段。像诗歌朗诵会-面对大群陌生的观众朗诵自己的诗-在古代中国绝对是没有的。

  虽然语言和文化上的障碍依然很大,但是随着中国在国际舞台上的日益崛起,美国人对中国这个遥远东方大国的兴趣正与日倍增,对包括唐诗在内的中国文学的兴趣也越来越浓厚。宇文所安说,在哈佛,无论是喜欢文学的本科生,还是美籍华人本科生,都对唐诗很有兴趣,而从事中国文学研究的师资队伍也越来越壮大。他如数家珍地介绍说,在哈佛东亚文学系,讲授中国文学、历史、思想史等的老师差不多占了一半。除了东亚地区之外,哈佛东亚系是全世界研究中国文化规模最大的系之一。“25年前,我们有两位中国文学教授,还有一位主要教文言;现在,我们有五位中国文学教授和一位专门教文言文的讲师。中国历史专业也经历同样的发展和扩大。25年前,中国研究在哈佛人文学科中只占很小的一部分,但现在研究中国的学者则和研究欧洲主要国家的学者数量相当”。
 

来源:人民网—国际频道 (责任编辑:赵艳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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