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自中国，但我吃过香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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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4年，我在荷兰一所大学访问，一次和当地的同行学者在学校食堂吃午饭。坐定以后，我对面的一位来自德国的、在这所大学任教的年轻教授得知我来自中国，劈头盖脸地问我：“你吃过香蕉吗？”我愣了一下，你吃过香蕉吗？什么意思？这难道也是个问题？

　　也许，他只是想找个话题和我聊几句，就像如果我是英国人，他可能会问“你们英国也出太阳吗？”于是，我回答说，“吃过，我当然吃过香蕉。”但是直觉仍告诉我，这个问题背后有问题，于是我又加了一句：“不过，我一直不怎么喜欢香蕉。”这也是句实话。上面这段记忆都差点消失了，直到上周五我接待了一位来自前东德地区的年轻女学者，这才揭开了谜底。她告诉我，“前东德是没有香蕉的”。

　　“实际上，是没有热带水果，只是因为香蕉是甜的，小朋友都爱吃甜的东西，所以我们小时候能吃到香蕉是非常自豪的。后来，没吃过香蕉就成了有些西德人嘲笑我们的一件事情。”她继续分析，“他（指我在荷兰一所大学遇到的那个德国人）大概以为所有的社会主义国家都没有香蕉。愚蠢的家伙，我想古巴的香蕉一定多得吃不完。”

　　平心而论，我在国外还真没有遇到过什么不愉快的事，更谈不上所谓的“种族歧视”。不过，国人与外国人打交道往往容易会出现三种情况：第一是凡事认为自己不如别人，甚至觉得低人一等。第二是美化对方，把外国人个个说成圣贤、把外国描绘成天堂。我们有些媒体至今仍有这个喜好。第三，过分敏感，容易把某个个人的歧视、偏见、高傲、无知上升为国家、种族层面。

　　上面三种情况尽管表现形式不同，本质上是一个原因，那就是中国人的过度自卑。正确的做法是认清“天下乌鸦一般黑”的现实：看不起别人、自以为是、欺负人、先入为主等等是人类的天性，只要人类社会存在一天，这些东西就永远不会消失。

　　美国是大家公认的在种族歧视问题上现在已经解决得不错的国家之一，先前许多的研究也已经证明了这一点。然而，哈佛大学心理系一个教授发明了一种新的测量方法，这种方法能够测量人的某些潜意识的东西。采用这种方法，结果发现那些用传统测量方法表明没有种族歧视的人，某种程度上的种族歧视依然存在于他们的潜意识之中。

　　作为一个心理学者，这个结果我一点也不感到意外，炫耀自己、欺负别人的行为最早在幼儿园的儿童中就能看到。这位德国女学者也告诉我，至今仍有许多东德地区的人会受到某些西德地区的人的歧视，虽然他们之间既没有种族的不同，现在也没有国家的不同。

　　在这里我还想特别指出我们自己另一个很不好的倾向，那就是对别人的偏见往往比较敏感，而对自己的歧视通常熟视无睹。我接待过的一位印度学者就对我直言，某些中国人对非白人的外国人的冷漠实在是太明显了。至于城里人看不起农村人、大城市的人看不起小城市的人、经济发达地区的人看不起经济落后地区的人等等现象想必我们都不陌生吧。

　　今天，中国人和外国人打交道的机会越来越多，尤其是明年的奥运会期间，那么多的外国运动员、官员、观众来到中国，我们该如何不卑不亢地做好这个东道主呢？最简单有效的办法就是，把他们当中国人，然后该怎么着就怎么着。

　　至于我自己，尽管有上面的经历，下次我再遇到德国人，绝对不会劈头盖脸地就对人家说：“嗨，我来自中国，不过我吃过香蕉。”(作者为知名心理学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