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科齐主义”成型了吗？

　　下个月，法国总统萨科齐将前来北京访问。在这种背景下，本报驻巴黎记者郑若麟采访了法国国际关系与战略研究所所长帕斯卡尔·波尼法斯，就法中关系和“萨科齐主义”进行了对话。

　　郑若麟：最近一段时间以来，中法两国都似乎成为国际关系研究人员和全球媒体关注的中心。萨科齐总统的“新外交”和中国的崛起似乎都引起了不少争议。有人认为，萨科齐总统在修正法国对外政策时，当然也会修正法国对中国政策？

　　波尼法斯：萨科齐总统刚刚访问过莫斯科。人们记得，曾有人断言，萨科齐将会拒绝与普京握手云云……现在我们知道这些都是没有根据的。法国与俄罗斯相互需要。任何一位法国总统都不可能从战略上切断与一个安理会常任理事国、拥有大量石油和天然气储量、一个工业合作伙伴的重要大国之间的桥梁。

　　萨科齐将会在保持与中国的友好关系的同时，也会在他不同意的时候公开批评中国的某些做法，就像他公开批评美国在大气层变暖问题上的立场一样。这使我想起密特朗的做法。密特朗曾经是戈尔巴乔夫的好朋友，但这并不妨碍他在表达不同意见时“敲桌子”……在保持良好关系的同时，也坦率地说出自己的不同观点，从国际关系领域来看，这样做有好处——就是可以表明：我们并没有做出让步，但我们保持着友好关系。

　　中国崛起改变了世界战略格局

　　郑若麟：从密特朗到希拉克，人们看到了法国对华关系的演变。从希拉克到萨科齐，你认为法中关系会如何发展和变化？

　　波尼法斯：萨科齐在对中国问题上正在改变一些传统的、皆大欢喜的说辞，如戴高乐率先承认中国之类……萨科齐认识到，法国与中国在今天的世界上差异很大。无论是在战略上、人口还是经济上，两国都很不相同。现在再谈戴高乐、再谈马尔罗等人那个时代法国与中国的友谊，已无多大的现实意义。

　　但萨科齐承认中国的崛起是一个不可否认的事实，承认这一崛起改变了世界的战略格局，改变了中国在国际上的战略位置，中国正在参与对世界的共同管理。因此，中国的新的战略地位应该使中国承担起新的国际责任。这样，萨科齐实际上是提出了两个要点：承认与要求。承认中国已经是世界列强中的一员；同时要求中国也应承担起作为一个大国所应承担的责任。

　　郑若麟：在其他领域呢？人们都注意到萨科齐访问了非洲。一些观点认为中法在非洲问题上很难“双赢”？

　　波尼法斯：我不认为法中之间这些问题会成为“问题”。中国人出现在非洲，应该说不是一件坏事，相反可以重新吸引世界对非洲的关注。至于中国是在帮助非洲发展，还是在掠夺非洲的资源，那是非洲人和中国人才能回答的问题。

　　政治家萨科齐与总统萨科齐的决裂

　　郑若麟：在其他方面，萨科齐总统也表现出强烈的外交个性。那么，以“决裂”为标志的“萨科齐外交”是否将彻底抛弃戴高乐主义？拟或不久在国际现实面前萨科齐总统会回到当年戴高乐主义的轨道上来？

　　波尼法斯：两者都不会。一方面建立在第五共和国传统基础上的法国外交上不会出现彻底的决裂；但与此同时，今天的法国也不可能再继续戴高乐将军的外交，因为今天的世界已经不同了。所谓“戴高乐—密特朗主义”外交的关键不是一个狭隘的原则，而是一种行动理念，即必须使法国在一个全球化的世界里保持尽可能大的行动空间，使法国能够在多元化外交世界中起到一种杠杆的作用。

　　如果说确实存在着“决裂”的话，那也是作为总统的萨科齐与作为政治家的萨科齐之间的决裂。在成为总统候选人之前，萨科齐确实以“与希拉克决裂”为标志，其中包括外交。但在此后，萨科齐已经修正了他的说法。其中最明确的标志就是伊拉克战争。今年在就任总统后，萨科齐已多次表示，他支持希拉克在伊拉克战争中的立场，特别是在他不久前的对外政策演讲时再次强调这一点。这就证明在外交领域萨科齐并非背离法国传统。当然我们还要再观察一段时间才能下最后的定论。但可以明确地说，希望萨科齐在外交上与过去完全决裂的人将会失望。

　　郑若麟：但从萨科齐总统最近的一系列动作来看——如与布什野餐的“亲美外交”、对伊朗“要核弹就要挨炸弹”的严厉批评等，似乎萨科齐正在全面修正法国的传统外交方针？

　　波尼法斯：比人们从表面上看到的实际要弱得多。

　　首先谈美国。今天没有哪个大国自认是美国的敌人。往往是美国在那里认为某个国家的某个行为是“反美”的。今天人们都谈到前总统希拉克反对伊拉克战争，但却忘记了希拉克是“9·11”事件以后第一个访问美国的外国总统，也恰恰是希拉克希望使法国重返北约军事体系。在2003年反对伊战后，希拉克也同样曾经寻求修复与美国的关系。因此，萨科齐总统的对美政策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仍然是希拉克在2005年至2006年间对美政策的延续。

　　再谈对伊朗政策。这是一个对萨科齐外交的测试。一些评论认为萨科齐在向美国对伊政策看齐。我不这么认为。萨科齐实际上是看到了在美国内部存在着一股要对伊动武的势力，因此他所说的“伊朗要核弹的话，就要挨炸弹”更多的是对这股势力实际存在的一种承认，而非表达法国要对伊朗动武的意愿。在说出这句话的同一个对外政策演讲中，人们也忘记了萨科齐同样明确表示，“伊朗和任何国家一样，拥有使用民用核能的权利”，人们也忘记了萨科齐“反对在国际关系中动用武力”的表述。事实上，我认为如果不幸美国再度走极端轰炸伊朗的话，萨科齐总统是不可能盲目追随美国的。因为如果这样的话，萨科齐将会遭到法国民意的广泛反对。

　　萨科齐总统：以国家利益为上

　　郑若麟：由此看来，你认为萨科齐虽然被人称为“亲美”、“亲以”……但他仍然是一位“法国总统”，不会因此改变对世界一些热点的做法，如伊拉克问题、以巴冲突问题等？

　　波尼法斯：大致可以这么说。特别是在伊拉克问题上，幸亏我们没有出兵，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因此法国目前也不准备改变这一政策。至于以巴冲突，确实，政治家萨科齐从来没有踏足巴勒斯坦，但多次访问过以色列。但当选总统后，萨科齐已经表露出一些修正的迹象：比如萨科齐已经表示要全力防止一场文明之间的冲突，并在他的对外政策演讲中表示，不解决以巴冲突的话，是难以避免文明冲突的。

　　因此，每位总统最终都会根据现实形成并修正自己的立场。萨科齐过去一向主掌内政，对外交并不是太关心。但当选总统后，作为法国外交的主导者，萨科齐总统必然会随着国家利益和战略的需要，对法国的立场和外交做出新的、适时的修正。（首席记者　郑若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