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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抓不住百元大钞 就先捡一些硬币” |
| ——专访美国众议院美中工作小组共同主席里克·拉森和马克·科克 |
| 人民网驻美国记者 唐勇 |
 | | 马克·科克 |
中国读者一般很难理解美国国会在外交中的重要作用。其实在美国对华政策方面,美国国会向来就是“一言九鼎”,虽然这个“一言九鼎”以负面居多。随着中国综合国力的增强和国际地位的提高,近年来,特别是自去年以来,美国国会在涉华问题上开始展现出一些积极的态势。最突出的表现,就是在半年之内,美国国会内相继建立了三个对中国相对比较友好的“中国议员团”。
三个议员团中,当属跨党派的“美中工作小组”最引人注目。该小组成立于2005年6月,目前已经吸收了40名议员作它的成员。如今,已经有很多中国人记住了里克·拉森和马克·柯克这两个美国人的名字。作为该小组的共同主席,两人在今年1月访华,回到美国后表现活跃,两人在许多公开场合表示,“应与中国人手拉手过河”,给很多中国人留下了深刻印象。要知道,在美国众议院这个反华大本营,能说出这样的话实在难能可贵。
日前人民网驻美国记者唐勇在美国国会议员办公楼里见到了这两位“共同主席”。眼前的拉森年轻而富有朝气,整个独家采访主要是和他完成的。最后拍照时,拉森特意要求要以身后的波音飞机模型为背景,念念不忘向中国人民推销波音飞机。由于公务繁忙,科克议员来去匆匆,跟记者的谈话时间不长,但一见面就跟记者说“你好吗”让人印象深刻。看来科克在百忙之中还没有忘记学几句中文。科克看上去比拉森更加成熟老练一些,言谈之中隐隐透出雷厉风行的军人风度。记者后来才了解到,科克还是海军预备役军人,曾经在科索沃和伊拉克开过军用飞机,现在还需要每月一个周末到五角大楼报道,参加军训。
“当少数派没有什么不好的感觉”
记者:您当议员多少年了?
拉森:我2000年当选美国国会议员,2001年1月正式就任,当时刚刚35岁。现在我40岁,所以我已经当了5年零两个月的国会议员。
记者:时间挺短的!我听说有人连续当了50年的国会议员。(注:跟美国总统不同,美国国会议员没有任届限制,所以议员连选连任的现象非常普遍。据统计,国会议员连续当选5-9次的人数占总数的 30%以上;连续当选10次以上的人数,也占15%左右。)
拉森:的确有人连续当了50年。我来自华盛顿州,来自该州的一些国会议员1978年就开始在这里上班,已经整整干了28年。
记者:所以您在国会山里应该算是新人。作为新人,观察中国的视角跟那些资深议员有什么不同呢?
拉森:我不知道有什么不同。我看待美中关系的角度很大程度上跟我所代表的华盛顿州有关,华盛顿州位于太平洋一侧,在历史上跟中国的交往密切,所以我对中国的看法基本上是正面的。
记者:在您担任国会议员的这些日子里,国会对华态度发生了什么变化?比如,过去通过了多少与中国有关的法案,现在又通过了多少?
拉森:过去6年国会通过了多少与中国有关的法案?我没有这个数字。但实事求是地讲,我感觉最近在国会山里,国会议员们普遍对美中关系抱有越来越浓厚的焦虑感和挫败情绪。美国巨额贸易逆差、人民币升值、扩大出口、工作机会流失到海外……一个又一个的问题几乎都跟中国有关。很多人认为,中国在全球经济中扮演了不公平的角色。
记者:如果用一个词来描述大多数国会议员对20年前中国的看法,您又会用什么词?
拉森:“捉摸不定”。
记者:如果用一个词来描述大多数国会议员对今天的中国的看法,您又会用什么词?
拉森:“咄咄逼人”。
记者:您为什么会用“咄咄逼人”这个词呢?
拉森:一提起中国,大多数国会议员都会想到“咄咄逼人”这个词。他们认为,中国人抢走了很多美国人的饭碗,中国人大肆使用盗版的美国造软件,中国人把越来越多的钱投入军队。我个人认为“咄咄逼人”不是一个对中国的准确表述,但大多数议员的确就是这样想的。我想强调的是,如果要让我本人用一个词来描述今天的中国,我不会用“咄咄逼人”,而会用“充满机会”。在我看来,中国对美国公司、美国学生乃至美国军方来说都充满了机会。真的,我们有很多与中国合作共赢的机会。
记者:这么看来,在中国问题上,您在国会属于少数派了?
拉森:是的!(笑)
记者:当少数派的感觉如何?您没有感到自己受排挤吗?
拉森:当少数派没有什么不好的感觉。我根本没有感到受排挤。美国有句谚语说,你选择坐在餐桌的哪边决定了你的视野。我的“座位”是华盛顿州。华盛顿州跟中国有长期贸易往来的友好历史。中国留学生王助被聘为波音飞机公司第一任总工程师,1916年第一批波音飞机就是由他设计的。华盛顿州的政界领袖都把中国视为机会。所以我这个少数派当得很自在。
“有关中国的对话(范围)越来越大”
记者:您经常在中国问题上跟其他议员争吵吗?
拉森:争吵这个词太过了。我会经常与他们进行辩论。我们会经常就中国的国防预算、中国的军事现代化、中国在美国总体贸易赤字中的作用等进行辩论。我们之所以重视美中工作小组,就是因为我们找到了一个方法,使得这种辩论不仅在我的同事中间展开,而且也能够邀请中国人加入这场辩论。与其在那里无端猜测中国的动机和目的,不如邀请它的各界领导人加入我们的对话,让他们亲口说出自己的想法。然后我们再对他们的想法作出自己的判断,而不是对自己的想象作出判断。
记者:一般来说,辩论完了以后有什么结果吗?
拉森:继续辩论。(笑)
记者:辩论对有关中国的提案会有什么影响?
拉森:我们成立美中工作小组,就是创造这样一个辩论和交流的平台。国会议员到我的办公室来,我们一起讨论有关中国的问题。离开这个房间时,大家对中国的想法和观点并没有发生改变,但起码我们对中国了解得更多了。投票的时候我们只能选择赞成或者反对。
记者:这么看来美中工作小组似乎也很难改变大部分议员对中国的看法?而且议员所代表的每个州跟中国经济的联系紧密程度都不一样,有的州(比如华盛顿州)有波音飞机和微软的软件可以向中国出口,自然会对中国更友好,而有的纺织州(比如北卡州)能向中国出口的东西很有限,自然会对中国不友好。
拉森:影响议员的最好办法是把他们送到中国,像我们那样在中国呆上10天。我刚才提到了餐桌理论,的确,来自北卡州和缅因州的议员跟来自华盛顿州和伊利诺伊州的议员对中国的看法相差很大。这是事实。
科克:美中工作小组的成员由40名众议员组成,来自美国很多不同的州,他们的对华态度相差很大,但是有一点他们都同意,那就是:中国问题是美国最重要的外交政策议题,关系到美国的未来。我认为美中工作小组已经取得了很大的成绩,那就是我们让有关中国的讨论变得更深入了。
跟中国的外交政策对话就像一个小家庭的谈话,只有父亲母亲和孩子。我们的工作就是让这个对话变得范围越来越广泛,不再是小家庭的谈话,而是有很多人参与,包括来自中美双方的经济、贸易、外交、健康与卫生等各个领域的人士。
“中国对每个人都变得越来越重要”
记者:2006年的中美高层互访是以两国的议会交往拉开序幕的。新年伊始,中国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兼秘书长盛华仁即应邀赴夏威夷,与美国参议院临时议长史蒂文斯举行了中国全国人大与美国参议院交流机制主席会晤。随后,你们两位也访华。同期,美国参议院财政委员会民主党首席委员博克斯、外交委员会亚太小组主席穆考斯基也分别率团访华。中美两国之间的议会交往异乎寻常的密集,这意味着什么?
拉森:史蒂文斯的代表团有两位议员,我们的代表团有3位议员,博克斯和穆考斯基的代表团都分别只有一位议员,这样加起来一共才7位议员,而在美国国会两院议员一共有535名。从这个数字可以看出,我们需要派更多的议员到中国去看看,比如至少35、40或者50名议员访华。
记者:不过跟过去相比还是不少。过去很少听说有美国议员访华的。为什么一夜之间议员们都愿意往中国跑了呢?
科克:就是中国对每个人都变得越来越重要了。
拉森:当中国成功发射“神舟六号”飞船,将两名宇航员送入太空,我们关注,因为这是一件大事,中国由此成为第三个具备载人航天能力的国家;当中国国家主席胡锦涛今年1月在全国科技大会上发表讲话,提出中国要在 2020年进入创新型国家行列,我们关注,因为这是一件大事,意味着中国政府将在研发方面投入巨资。类似的事例可谓不胜枚举。我想这就是我的同事对中国的兴趣越来越浓的重要原因。
“我每天上班的时候都在思考中国问题”
记者:议员们通常是通过什么途径来了解中国的?
拉森:这是我们给美中工作小组所有议员开列的一个必读书目,既有文学类,也有非文学类。文学类包含了许多中国的经典小说,比如《西游记》、《三国演义》、《阿Q正传》、《红楼梦》、《狂人日记》等,非文学类包含了许多美国的中国问题专家撰写的著作,比如布鲁金斯学会东北亚政策研究中心主任卜睿 哲的《解开纠结:创造台海和平》、外交关系委员会亚洲研究中心主任易明的《变黑的河流:环境对中国未来的挑战》等。所以我们会看很多有关中国的书。我们也在网上了解中国。
记者:您有时间读这么多书吗?
拉森:我经常在飞机上,所以有时间看书。(笑)除了读书,我们还专门为美中工作小组设立了下属的学术顾问小组和企业顾问小组。学术顾问小组由来自世界各国的20名大学教授组成,随时可以为我们提供学术咨询,另一个是企业顾问小组,有什么经济方面的问题可以找它。除此以外,我们还有自己的私人联系渠道,我们认识了一批懂中国的人,我们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向他们请教。
科克:我认为议员们了解中国最主要的渠道是CNN、福克斯新闻网和《纽约时报》。很早的时候很多议员都通过好莱坞来了解中国,好莱坞的中国形象往往是黑暗和邪恶的。不过今天的情况已经发生了巨变,我们越来越多地通过商业经济新闻来了解中国。不仅仅是《华尔街日报》,就是西雅图或者芝加哥当地报纸的经济新闻版都会经常刊登有关中国的新闻。这在20年前是不可思议的。
记者:您能读到中国的报纸吗?
拉森:在网上。我时不时会读到《人民日报》和《中国日报》。
记者:是不是每天有人给你们翻译有关中国的东西?
拉森:工作人员里面没有这样的人。我有一些懂中文的朋友可以帮助我们翻译一些东西,但不是每天都做。
记者:中国或与中国相关的事务在您的日常工作中占有多大的分量?比如,您的一天或一周的工作时间中,多少个小时用于处理与中国有关的事务?
拉森:我每周工作5天,这5天中的每一天我都在思考或者处理与中国有关的问题。虽然不是一整天,但一天中总会有时候会让我考虑到美中关系方面的问题。
记者:在与白宫或者说政府高层保持沟通方面,美国国会是怎么做的,有没有机制化的沟通渠道?
拉森:我不能谈这个问题。
记者:在美国国会,像美中工作小组这类的议员团有多少个?
拉森:在众议院至少有3个。一个是众议院美中议会交流小组,一个是众议院美中工作小组,一个是众议院中国连线。美中议会交流小组成立于1999年,是中国全国人大与美国众议院之间的正式交流机制。美中工作小组成立于2005年,旨在加强议员们对中国事务的了解。中国连线成立于2005年,主要关注跟中国有关的军事和安全问题。
记者:关于什么国家的议员团最多?
拉森:不知道。
记者:美国国会中,有关于日本和印度的议员团吗?
拉森:有的。
记者:国会中哪个议员团的人数最多呢?
拉森:不知道。这怎么像是在搞测验。(笑)
“我们议员只是代表美国的一小部分”
记者:去年5月29日《纽约时报》刊登了一篇该报驻北京记者纪思道的文章。文章说,“美中关系是全球最重要的外交关系,它正在恶化,并有可能进一步恶化,主要责任在美国,而罪魁祸首是国会一些民主党议员的煽动”。对此,您怎么看?
拉森:如果你看看国会山上都有哪些人喜欢批评中国,你会发现,不仅仅是民主党议员,共和党议员也很积极。这是挺让人伤心的一件事。中美关系是美国最重要的外交关系,这一关系的确有可能恶化。美中工作小组目前能做的就是想办法挖掘那些具有可操作性、比较有成功把握的一些事情,然后全力以赴把这些事情做好。
记者:曾有一段时间,美国国会总是以几乎全然负面的态度来渲染中国的威胁。为什么国会(特别是众议院)总是比白宫更加反华呢?
拉森:这是因为议员在表达他们所代表的选区和选民的声音。这是由国会的功能决定的。美国宪法规定,众议院要比白宫更加能反映选民和选区的呼声。(众议院的英文原意即是“大众的房子”)包括我在内,所有众议员每两年就要重选一次,这使得议员不能不更在意选民的意见。选民会经常向议员们提出这样的问题:中国的外汇储备将近1万亿美元,为什么不能用它来买一些我们的产品呢?我们的工作机会是不是都被中国人抢走了?我们跟中国的贸易逆差为什么那么大?面对这些问题,议员们必须给出答案并作出反应。实际上,我们议员只是代表美国的一小部分,而美国总统则代表整个美国。
记者:有人说,美国国会极大推动了美国外交的单边主义,整体对外政策过于保守,对美国长远利益不利。您对这是怎么看的?国会议员除了反映自己所代表的选民的声音,是否需要担负起为整个美国的长远利益着想的道德责任?
拉森:我认为我们议员的确需要担负起这一道德责任。尽管我只是代表一小部分美国人,但我也有责任从对整个国家有利的角度考虑问题。这就需要我们的议员不仅仅是被动地反映选民的声音,还得向自己的选民做说服解释工作 ,让选民们明白事情的真相。
“如果抓不住500美元的大钞,就先把地上的硬币捡起来”
记者:您说过,美中工作小组将关注美中之间一些积极的、可以实现的具体问题。不知道你们目前已经开始操作的具体问题都有哪些?在哪些问题上取得了进展?
拉森:你现在坐到这里采访科克和我,回到一年前这都是不可能的事情。我的意思是,接受中国媒体的采访很重要。通过你们,我们可以向中国伙伴解释美国国会,帮助中国领导人和公众更好地了解美国众议院。抱着同样的目的,我们跟中国驻美大使周文重先生在这里聊过好几次,我们从他那里了解到了中国(领导人和公众)对很多事情的看法。这些应该算是我们取得的一大成果。
今年1月访华时,我们还跟中国领导人谈了好几件重要的事情。一是我们建议在中国国防部和五角大楼之间建立一个“国防热线电话”,中国领导人没有明确表示同意,但也没有明确表示反对,就目前来讲这已经很不错了。二是我们建议中美在太空领域展开合作,在中美所有的航天器和太空站里安置共同的入坞环,以便在航天员遇到危险时实施联合救援。三是我们建议美国帮助中国提高实施知识产权保护的能力。
当谈起中美关系时,人们总是想做一些大事。如果眼下还抓不住500美元的大钞,为什么不先把散落在地上的5分和1角的硬币捡起来呢?
“我对美中关系充满乐观但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记者:您今年1月访问了中国,这一次中国之行改变了您什么?
拉森:我去过中国两次。去年1月我不仅去了北京、上海和香港等几个沿海大城市,还去了兰州和西宁等内陆城市,还参观了甘肃酒泉卫星发射中心。我最想跟国会山的其他议员说的是,如果你要到中国去,你必须去北京、上海和香港,但你还必须到远离东海岸的中国内地去看看。在那里,你能看到一个跟我们平时在电视上看到的截然不同的中国。毕竟,中国是一个巨大而古老的国家,拥有悠久的历史和灿烂的文化,比摩天大楼和奥林匹克内涵丰富得多。
记者:美国媒体整天鼓吹中国即将成为威胁美国的超级大国。但到了中国内地,您可能才会意识到,中国还是一个相对贫穷的国家。是吗?
拉森:是的。 我想他们去了以后都会这样说的。
记者:您对中美关系的未来乐观吗?
拉森:我很乐观。但还有很多工作要做。请记住,文章发表的时候,一定要把这句话登全了:我很乐观,但还有很多工作要做。(笑)
记者:没问题!谢谢您接受我的采访。
拉森:谢谢! 【1】 【2】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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