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一个生日是和原日本731细菌部队的一个老兵一起过的。一般的中国人,不会想和一个从731部队出来的人一起度过自己的生日吧。我的生日刚好是在8月6日,那位和我一起度过2001年那一天的原731部队老兵叫筱塚良雄。 筱塚良雄和松本正一在2000年11月15日细菌战诉讼一审第十六次开庭时,出庭作证。筱塚的作证内容主要是他本人参与的细菌培养,特别是和本诉讼细菌战受害者有关的鼠疫菌,用自己培养的细菌做人体实验和活体解剖。
2001年8月4日,细菌战诉讼中国原告团和原告方日本律师辩护团、支持原告诉讼的日本市民团体在杭州召开联合诉讼工作会议。日本律师辩护团特别就诉讼进展向原告团作汇报。他们把筱塚良雄也带来参加这次会议。筱塚良雄来是为了对受害者、原告们作个交代。他是来赎罪的。
8月4日的会议上,筱塚当着满屋子的中国人,包括媒体,介绍了自己的身份,揭露了自己的罪行,低头谢罪。
筱塚是731部队司令石井四郎家乡的人。石井知道细菌战违反国际法,而且731部队干的种种事情,众所周知的人体实验等,实在惨无人道。为了严守机密,防止叛离,他在731部队里用了很多老乡和亲戚。15岁的时候,以为可以到那里学医,筱塚报考进了731部队少年班。年少无知,他一脚踩进魔窟,成为永世的劫难。
8月5日,会议结束,日本方面全部从杭州到上海,赶飞机回日本。我也和他们一起回上海。临行前,日本律师辩护团的事务局长对我说,筱塚觉得很累,要在中国休息两天,才回东京。那天筱塚显得很累,进了房间就休息了。
第二天是我的生日,没有人祝贺。休息了一夜,筱塚有些精神了,一早来敲我房间的门。筱塚告诉我,他怎么也忘不了第一个被他做人体实验的那个中国人的面孔和身体。当他用自己培养的鼠疫菌去感染那个人的时候,那双看着他的眼睛,清澈无比,活生生的,让他觉得无地自容。他说:“我有罪,我杀害了他。最后把这个人送到手术台上去解剖的时候,他已经昏迷了,我所熟悉的这个人的身体就这么被肢解成一块一块的。”
我看他痛苦不支,就对他说,“没有你,他可能照样要被杀害的。你只是一个工具。”筱塚说:“不,我作为一个人,不应该做这样的事情。他们这样的人死去了,像我这样罪恶的人却还活着。”我说:“你要这么想,只有你下过地狱,见过他们,只有你能证明他们的生命的存在,只要你还活着,他们就能活在你的记忆里。你是为了他们活着的。”
好一个别样的生日。
(作者十多年来从事对日索赔工作,曾入选“感动中国——2002十大年度人物”。)
《环球时报》 (2006-06-23 第13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