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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20日,荷兰阿纳姆布伦贝克老兵纪念馆。来自荷兰各地的上千名二战老兵与平民集中营的幸存者,在此集会纪念二战结束60周年。当我如约来到纪念馆内一家餐馆门口时,阿娜丽·奥德曼女士已在那里等候。尽管我们未曾见过面,尽管当时餐馆门口人来人往,但我一眼就认出了她:中等个子,一头花白短发,略带哀伤的眼神,身着一件毛衣外加一件厚上衣,与周围人的夏日短装形成鲜明对比。攀谈几句,发现她说话小心翼翼,低缓的语调中隐含着一种谨慎与不安。忧郁,是我见到阿娜丽·奥德曼女士时得出的第一印象。
在纪念馆的休息厅里,71岁的奥德曼女士向我谈起了她的往事。她小时候生活在印尼,父亲是铁路工程师。1942年3月日本侵占爪哇岛以后,住在那里的荷兰人都被圈进了平民集中营。她本来性格很开朗,喜欢跑来跑去。但到了集中营后,环境完全变了。10岁以上的男孩和女孩都必须干活。她每天割草,搬运垃圾。“我们每天早晚要点两次名,还必须向日本人鞠躬,稍有不慎,便会挨日军的耳光,或被罚在烈日下暴晒三四个小时。我那时候一见日本人就哆嗦。”
到了1944年8月,她的父亲被日军抓去当劳工,妈妈带着4个孩子被关进了爪哇中部的一座监狱,从此生活在饥饿和疾病当中。在大约200平方米的监狱里,关押着大批妇女儿童。“每天都会有四五个人死去。”“更可怕的是,日军经常来搜寻女孩,十四五岁的女孩要是被日军看中,就会遭强奸、轮奸。长相好一点的女孩子,每天都故意将自己的脸抹得又脏又黑,生怕落入魔爪。每回日军来搜查,妈妈们都要设法将女儿藏起来。即便如此,许多十四五岁的花季少女还是被逼成了日军慰安妇。”幸运的是,奥德曼一家都活了下来,于1946年10月回到了荷兰。
回到荷兰,过上了正常的日子。但在成长期遭遇的磨难让奥德曼女士的心灵受到了极大伤害,从此变得沉默寡言。她希望将那段记忆永远尘封。“我有个犹太男友,也是集中营里的幸存者。他将自己的遭遇一五一十告诉了我,我却从未跟他谈起自己的经历。”
奥德曼后来成了一名拉丁语教师,结了婚,有了3个孩子,后与丈夫离异,现独自生活。“我从不想把那段经历告诉孩子。孩子们都觉察到我过去一定发生过什么,但从来不敢问,怕我伤心。直到现在,孩子们和我的前夫都一直不知道我的那段经历。回想起来,那可真是一种‘伟大的沉默’!”
奥德曼与儿女们相处非常融洽,她希望通过亲情的感召,通过这种“伟大的沉默”来忘却痛苦的记忆。但事实上,随着岁月的增长,心理的痛苦却在与日俱增。有一件事尤其让她难以承受。有一对日本夫妇住在奥德曼隔壁。起初她对日本邻居非常反感,但经过一段时间以后,觉得他们人还不错,彼此也能和睦相处。有一天,她偶然与邻家女主人说起自己在印尼集中营里待过好几年,挨过日军的不少拳脚,差点丧命。“让我惊异的是,她居然对日本侵占印尼的历史一无所知!她说在日本学校里从来没有这种教育。她只知道日本遭受过原子弹袭击,死了好多人……日本的史学教育为何如此狭隘,如此不重事实?这真让我难以接受。”
埋在心底几十年的痛苦记忆,到了50岁时开始不断翻腾。辛酸苦辣,使她再也无法坚守“伟大的沉默”。她去找心理医生,又参加了一些幸存者组织。“但每当参加幸存者的活动,大家都闭口不谈当年的经历,还一直都在设法回避。”近20多年来,她一直都在设法使自己解脱,却始终未能如愿。奥德曼说,她从未接受过任何采访,这是第一次面对记者。但据我观察,她虽然同意接受采访,还是不愿把这段经历和盘托出,说到具体细节时总是一语带过。她说,“在肉体上我是活下来了,但精神上,却永远无法回到正常。”
《人民日报》 2005年09月13日 第十六版
来源:人民网-人民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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