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里来的“苏联风”？

　　《俄罗斯重刮“苏联风”》、《共产主义回潮，人们怀念东欧》，类似这样的新闻标题最近不少。中文媒体中所勾勒出的当下俄罗斯的重要特征之一，似乎是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怀念苏联以及和苏联相关的东西——从政治经济制度、生活习惯到日常器物。

　　或许也因为这样，常有人问我“现在俄罗斯人到底对自己的苏联记忆抱一个什么样的态度”？

　　仅凭我个人有限的观察能力，要对这个问题给出什么严谨的答案是不可能的。俄罗斯两个最大的民意调查机构“列瓦达中心”和“全俄民意调查中心”倒是每年都有关于这个话题的民意调查。如果非常笼统地来概括他们的调查数据（因为具体问题有很多，每年的问题也不完全相同），大致可以看出一个“三三开”的局面：大概三分之一的人对苏联抱有正面的印象；三分之一的人的印象是负面的，剩下的三分之一基本处于中间状态。

　　过去几年里上述比例确实有所波动，但是基本的格局没有大的变化。如果我们相信他们的数据的话，这应该反映了俄罗斯社会对于苏联历史记忆的一种相对稳定的分裂状态——全社会的统一认识还远远没有达成，更没有一夜之间突然出现新的共识的迹象。

　　那么，哪里来的这股“苏联风”呢？

　　关于“苏联风”的宣传里，有很大一部分恐怕是对基本事实的误读。比如，在中文网络上流传颇广的一篇文章里，作者引用一位西方记者的话来佐证在目前的俄罗斯，“苏联方式已是一种时尚”——“意大利衣橱被扔了出去，瑞典家具搬到了郊外别墅里，日本电器和美国产的DVD被藏进了地下室，法国餐厅门可罗雀，而按苏联工厂食堂模式新开的餐厅人头攒动。黑色的‘日古力’(俄产轿车)比粉色的英产本特利更受欢迎；俄式浴室比健身房更深入人心；俄式服装更走俏，带有红色‘苏联’字样的文化衫则以惊人的速度引领新的时装潮流。”

　　坦率地说，我很怀疑这些细节的真实性。俄罗斯关于家具的广告里我从来没有看到任何跟“苏联”有关的字眼，苏联时期一般人家使用的家具实在不怎么吸引人。在俄罗斯各大中城市像雨后春笋一样蓬勃兴起的各种购物中心倒是很少有不用“欧洲”的字眼来招徕顾客的；而房屋出租广告上约定俗成用来表示内部装修质量的新用语也是“欧洲式装修”———注意，连美国也没有沾上边。

　　要是日本电器和美国DVD真的被藏到了地下室，难道大家还都去买苏联制造的电器、影碟不成？更不要说俄罗斯电视节目里铺天盖地的美国电影或是俄罗斯改编的美国室内剧了。如果“日古力”真的比本特利更畅销，那恐怕也是因为后者的价格远高出前者——这几年中国汽车在俄罗斯的销量肯定超过本特利，难道俄罗斯现也刮“中国风”吗？

　　近几年俄罗斯人一些生活习惯的变化确实有回归“传统”的迹象，但是这个传统多大意义上是属于苏联也值得质疑。比如，比健身房更深入人心的俄式浴室是俄罗斯人流传了多少年的传统生活习惯，跟苏联不苏联的没有太大关系。

　　跟其他作者这样“较真”，倒不是说那些关于“苏联风”的报道完全失真：比如俄罗斯现在在政治形态上确实有很多类似苏联体制的特征，官方对于苏联的整体评价跟叶利钦时代相比也有明显变化。但是，即便在官方重建苏联形象的努力上，我们也要仔细分析“苏联”这个符号是如何被使用的。比如，普京对于苏联大国地位的推崇和对革命话语的摒弃、对“大清洗”历史的反省是完全和谐统一的——他要的是“苏联”这个符号里的对他有用的部分。而且就算加上这些事实，我觉得也推导不出对于一般公众来说“苏联方式成为时尚”这样的结论来。

　　前苏联伞兵军官、曾经参加1996年总统大选的亚历山大·列别德曾经说过一句被广泛引用的话：“只有没有心肝的人才不怀念苏联；只有没有头脑的人才相信苏联可以重建。”怀旧的心谁都可能有，但是真的重建过去未必是许多人乐意看到的结果。这句话值得我们在阅读“苏联风”故事的同时好好品味一番。（ 张昕　美国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博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