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10日，欧盟负责外交和安全政策的高级代表兼欧盟理事会秘书长索拉纳，就《里斯本条约》接受本报记者李永群独家专访时说，欧盟正在走向重大改革。

　　记者：12月13日，欧盟27国将签署《里斯本条约》。请问您如何理解《里斯本条约》的主要内涵？《里斯本条约》对欧盟有何重大意义？

　　索拉纳：《里斯本条约》的签署是欧盟历史上的重要日子。经过两年的困惑和思考，欧盟重新信心满怀、坚定不移地面向未来。我们如今所生活的世界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变化着，经济全球化给我们带来了新的挑战，国际舞台出现了新的角色。欧盟必须能够持续适应这一迅速变化的环境。扩大了的欧盟需要新的工作方式，这正是《里斯本条约》给我们带来的。《里斯本条约》将作出一些重大改革，特别是将对欧盟理事会主席轮值制度作出修改——目前各个成员国每半年轮流担任；今后欧盟理事会将选举产生主席，任期两年半。欧洲议会的权力将得到增强，欧盟委员会的委员人数将减少。这就是新条约的一些主要内容。

　　记者：有评论认为《里斯本条约》将为欧盟政治一体化带来新希望，对此您有何看法？

　　索拉纳：岂止是希望，应该说是现实。1957年当欧盟的前身欧洲共同体诞生时，主要目标是通过经济合作保证欧洲安全。时光荏苒，欧盟的权限已经远远超出经济范畴，扩大至外交与安全政策、移民、警察合作等方面。因此政治一体化已然成为欧洲计划的现实。12月13日签署的《里斯本条约》显示了27个成员国一起实施共同经济、政治计划的愿望，以便更好地应对经济全球化给我们带来的新挑战。

　　记者：您如何看待《里斯本条约》对欧盟国际角色的促进意义？

　　索拉纳：《里斯本条约》将有助于我们采取更加协调一致、更加有效的国际行动，有助于我们动用欧盟所有的手段与资源，以增加欧盟在国际舞台的分量。鉴于欧盟已成为世界主要政治力量，那么它应该能够发挥相应的作用。这是欧盟的重要目标。

　　记者：条约签署后，人们更加关注条约的批准过程。一些成员国面临全民公决的压力。您如何看待《里斯本条约》的前景？

　　索拉纳：《里斯本条约》必须经过欧盟27个成员国的批准。每个国家将选择适合自己政体的批准方式。大部分国家将通过议会进行表决，只有爱尔兰要求采取全民公决方式。应该期待2009年之前《里斯本条约》能被所有27国批准，并让欧洲历史翻开新的一页。

　

　　12月13日，欧盟首脑签署《里斯本条约》，意味着欧盟正式结束了长达6年的制宪进程。这是欧洲一体化进程中具有里程碑意义的关键一步，为欧盟的政治一体化带来了新希望。

　　1957年3月25日，西欧六国在罗马签订建立欧洲经济共同体条约和欧洲原子能共同体条约，统称《罗马条约》。半个世纪以来，《罗马条约》一直就是欧洲一体化进程的准宪法。然而，为六国共同体构建的机制已无法适应今日27国欧盟的运转，尤其是决策机制，必须进行重大变革，这就是欧盟制宪的背景由来。2001年12月15日欧盟莱肯峰会通过的《关于欧盟未来的宣言》明确指出，欧盟处于新的历史关头，应进行深度改革和更新，考虑在未来为“欧洲公民创立一部宪法”以应付所面临的新挑战。2004年10月29日，25个欧盟成员国领导人在罗马签署了欧盟制宪委员会起草的《欧盟宪法条约》。但是，2005年5、6月间，法、荷全民公决否定了欧宪条约，导致一场严重的制宪危机。随后，欧盟进入长达两年的“思考期”。

　　今年初，欧盟利用《罗马条约》签署50周年之际，重新激活制宪进程。6月23日，欧盟峰会终于通过旨在拯救欧宪条约的“路线图”，就替代欧宪的新条约草案达成协议。10月19日，在里斯本举行的欧盟非正式首脑会议通过了替代欧宪条约的新条约《里斯本条约》。

　　欧洲政策研究中心的专家认为，《里斯本条约》实际包含两个条约：一是欧盟条约，它包括大部分制度性条款；二是欧盟运转条约，它保留了欧宪条约的大部分内容。《里斯本条约》的双层结构是一项重要的创新 ：一层是基础法律，各国几无争议；另一层是特殊政策，各国存在分歧实属正常，达成妥协也相对容易。欧盟轮值主席国葡萄牙总理苏格拉底这样评价《里斯本条约》：提高欧盟决策过程民主责任与效率的工具，为欧盟的能源与气候变化战略提供了新的动力，满足了欧洲公民希望欧盟在国际事务中扮演更加关键角色的要求。

　　虽然舆论普遍认为，《里斯本条约》启动的重要改革能大大提高欧盟的决策能力，但要进入实施阶段还有一段路要走，因为需要经过欧盟27个成员国的批准。目前大部分国家倾向于议会表决方式，但尚有部分国家面临全民公决的压力。众所周知，议会表决易于通过，而全民公决则带有很大的不确定性。往往全民公决结果与该国的国内政治紧密相连，与条约本身没有多大关系。法、荷全民公决否定欧宪条约就是前车之鉴。因此，《里斯本条约》能否获批尚难预料。

　　欧洲政策中心、欧洲政策研究中心等机构专家一致认为，即使最终《里斯本条约》生效，在实施过程中也可能遇到很大困难。《里斯本条约》既模糊又复杂，多次修改过后，通篇充满矛盾之处。他们甚至认为，今后欧盟委员会的组成与欧盟理事会主席的改革可能成为导致欧盟内部关系紧张与不确定的因素。

2004年10月29日欧盟成员国领导人在罗马签署欧盟首部宪法条约	2005年1月12日欧洲议会表决批准《欧盟宪法条约》	2005年6月2日荷兰全民公决否决《欧盟宪法条约》	2007年5月12日欧盟召开小型峰会探讨如何激活搁浅的《欧盟宪法条约》	2007年10月19日欧盟各成员国领导人在里斯本通过《里斯本条约》

  （照片均为新华社发）

　　欧盟27国领导人聚首葡萄牙首都里斯本，签署《里斯本条约》。对此，最兴奋同时又最放松的一个人当属东道主葡萄牙总理苏格拉底。

　　在7月1日葡萄牙接任欧盟轮值主席国的当天，苏格拉底就对外宣布，葡萄牙将把推动欧盟批准通过新的宪法条约作为最主要的工作目标。当月，葡萄牙拿出了新条约草案，交由欧盟政府间会议磋商；10月初，新条约草案文本获得各成员国法律专家通过。10月18日，葡萄牙主办欧盟非正式首脑会议，将新条约草案付诸表决。经过长达7个小时的马拉松式讨价还价，新条约文本终于在10月19日凌晨得到所有成员国首脑首肯。

　　苏格拉底指出，新条约的通过使欧盟走出了困扰多年的制宪危机，是“欧洲的胜利”，“具有历史意义”。新条约将使欧洲更加强大，它将向世人证明欧盟“不但有能力打破僵局，而且能够迎接未来的挑战”。苏格拉底的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葡萄牙得以在短短半年内完成这一艰巨工作，还有一个有利因素，即欧盟委员会主席巴罗佐也是葡萄牙人。轮值主席国总理和欧盟委员会主席为一国同胞，沟通顺畅、配合默契。此外，葡萄牙是18个原宪法条约批准国之一，对欧盟制宪态度积极，这也是葡萄牙推动达成新条约颇具成效的重要因素。

　　欧盟27个成员有“老”有“新”，有“重”有“轻”，情况各异，口味不同，在制订新条约的过程中，都欲争取对自己最有利的结果。其中，欧盟东扩后的新成员波兰最有代表性。就政治和经济实力看，波兰属“轻量级”成员，但在围绕签署新条约的较量中，它为自身谋利益的表现最为坚定。波兰曾对欧盟决策机制等问题提出修改要求，认为“双重表决”制有损其利益，并提出以“平方根”机制取而代之。尽管后来做出让步，同意“双重表决”制，但要推迟到2017年实施。在10月18日欧盟非正式首脑会议前，波兰又提出，即使一项议案获得双重多数通过，如果有少数国家不认可，也可以被推迟实施。波兰总统卡钦斯基甚至警告，如果波兰的要求得不到满足，波兰就将要求推迟批准新条约。

　　同样是新成员的捷克，则要求新条约赋予欧盟更多的“可逆性”，即如果欧盟一个成员国认为欧盟委员会提出的某立法提案对本国不适宜，它就有权要求欧委会收回提案。

　　波兰、捷克这样的新成员表现得如此坚定甚至僵硬，主要是由于担心自身弱势的政治和经济地位会导致其被边缘化，因此它们格外努力争取利益。

　　在德国阿登纳基金会日前组织的一次晚餐会上，本报记者问欧盟竞争政策委员内莉·克勒斯：“德、英、法三国领导人的相继更换对欧洲一体化进程意味着什么？是否会加快一体化进程？”她以两点作答：其一，欧盟需要更好的交流，欧盟三大机构之间、成员国之间、成员国领导人与选民之间均需如此；其二，欧盟需要摒弃傲慢，充分关切普通公民的根本利益。她说：“现在说欧洲一体化进程进入全速阶段还为时尚早。”

　　内莉·克勒斯的回答听似答非所问，实则含蓄地表明不应对这三国新领导人期望过高。布鲁塞尔知名智库欧洲政策中心研究部主任安东尼奥·密西罗里在接受本报记者专访时，也持类似观点。他认为，人们对欧洲一体化前景的预期，远不如三四年前那么乐观。德国总理默克尔、法国总统萨科齐与英国首相布朗三位所谓欧洲“新三剑客”的上台，并不一定会给一体化进程带来强劲的推动力。

　　密西罗里认为，从布朗目前的表现看，他在欧洲一体化问题上将采取“守势”，不会发挥更多积极作用。德国虽在欧盟内部根基深厚，经济实力强，默克尔的务实风格在欧盟内部得分不少，容易与别国协调立场，尤其在新成员国中颇有影响力，但要加速推进欧洲一体化进程，还有赖于法国以及其他老成员国的得力支持。萨科齐上任后，尽管让法国在欧盟事务上“重拾信心”，但他个性张扬，与默克尔的稳健作风截然不同。法德领导人政治作风迥异，已影响彼此合作的气氛——萨科齐前不久在提名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总裁人选问题上搞“突然袭击”，未与德国磋商即提名法国人角逐该位置，让默克尔深感不快；法国明确反对土耳其加入欧盟、倡议建立“地中海联盟”等举动，也让德国领导人措手不及。

　　应该说，在让《欧盟宪法条约》起死回生的问题上，法德两国的确发挥了关键作用——默克尔推出拯救欧宪“路线图”；萨科齐在提出欧宪简化版具体方案的同时，努力说服波兰等成员国，法德之间的密切配合，最终促使欧盟走出了制宪危机。但这是否意味着“法德轴心”将重振昔日雄风？在记者接触的欧盟官员和学者中，对此持否定看法者居多。“当年动力澎湃的‘法德发动机’尚未恢复运转，即便已经存在这架发动机，其动力输出还远远不够。”密西罗里如是说。

　　当前，法国在欧洲一体化事务方面仍然雄心勃勃，咄咄逼人。今年8月，萨科齐提议成立一个由10至12人组成的“贤人委员会”来规划欧盟远景，回答“2020年至2030年间欧盟何去何从”这一问题，并在2009年6月新一届欧洲议会选举之前提交具体报告和建议。这一构想虽广受关注，并可能在本月欧盟峰会上得以讨论通过，但据欧盟相关官员透露，该委员会将不讨论欧盟机构事务，不评估欧盟现行政策，也不讨论欧盟的未来金融架构，其实际作用比起法国的初衷来将大打折扣。其原因在于，萨科齐在土耳其入盟等问题上特立独行，招致英国、瑞典与捷克等成员国的强烈反弹。由此可见，法国要想在欧盟内部发挥“主导作用”并非易事。

　　萨科齐希望法国能在2008年下半年担任欧盟轮值主席国期间大有作为，但法国能否鸿图大展，仍受诸多因素制约。欧洲一体化发展到今天，有一个现象已不容忽视：曾经推动一体化进程滚滚向前的“精英政治”，其作用已十分有限。法德在欧盟内部“一统天下”、成员国政要在欧盟事务上“自行拍板”的时代已经过去。越来越多的欧盟成员国奋力为自己争取利益，越来越多的欧盟公民要求“知情权”与“票决权”，欧洲一体化进程正面临民族主义、平民主义以及经济全球化力量的多重夹击，其未来绝非坦途。

　

　　从2000年尼斯峰会开始，欧盟一直在寻求新一轮改革，以期建设更有效率、更为民主，并且在国际事务上具有更大行动能力的欧盟。虽然欧盟各成员国领导人于2004年10月29日在罗马签署了《欧盟宪法条约》，但是，由于法国与荷兰相继全民公决否决了宪法条约，该条约的批准程序陷入停滞状态。经过两年时间的反思与探索，欧盟领导人最终决定以“改革条约”代替宪法条约，并于今年12月13日在里斯本欧盟峰会上签署了这个“改革条约”——《里斯本条约》。

　　与宪法条约不同，《里斯本条约》仅对现行条约某些条款进行修订，并不是完全取代现行条约；而且，《里斯本条约》不使用“宪法”术语，宪法条约中具有宪法意义的规定或提法均被删除或修订。但是，2004年政府间会议通过的主要革新内容得到了保留。《里斯本条约》生效之后，欧盟将具有单一的法律人格，“共同体”的术语将由“联盟”代替，联盟将取代并继承共同体。

　　《里斯本条约》的签署，一方面表明持续两年多的欧盟制宪危机以及自达成《尼斯条约》以来困扰欧盟多年的制度性危机已经基本得到解决；另一方面，它对欧盟未来的发展将会产生深远影响，将使欧盟更具行动能力，并且更加专注于未来的发展与挑战。

　　对于欧盟内部来说，《里斯本条约》规定了扩大后欧盟的机构与决策程序的改革，它将使欧盟的决策更加透明，更加民主化，同时使欧盟能够更有效地保护人权与关注社会问题。从效率上说，《里斯本条约》规定在40多个新的领域里，理事会将适用特定多数表决制；此外，它还限制了欧盟委员会的规模，规定从2014年开始，委员会的委员人数为成员国数的2/3。这两项规定将有助于提高理事会与委员会的工作与决策效率。在民主方面，《里斯本条约》确定的一些机制将有助于提高欧盟民主合法性，缓解各方面对欧盟民主赤字的批评，如欧洲议会和成员国议会对共同体的决策将有更多的参与和监督权；欧盟理事会会议将对公众开放；特别是，它首次规定百万以上的欧盟公民可以直接请求委员会提出动议。《里斯本条约》发展了欧盟人权法，规定了欧盟基本人权宪章的法律地位及其法律效力，将使欧盟活动领域内的基本人权得到进一步尊重。社会问题在新条约中获得进一步重视，条约明确规定在确定和实施其政策与行动时，必须考虑与促进高水平就业、确保充分的社会保护、反对社会排斥、促进高水平的教育、培训和保护人类健康相关的要求。这些新内容都将有利于促进欧洲公民对欧盟的认同与支持。

　　在对外关系上，《里斯本条约》的一系列规定将会加强欧盟作为一个整体力量在国际舞台上发挥作用。首先，它在结构上对欧盟原各条约中有关对外关系的条款进行了重新组合，不仅在对外关系的规定上更加清楚，而且有助于欧盟在对外关系各领域的一贯性与统一性，有助于确立欧盟在对外关系上的共同原则与目标。其次，设立了欧盟理事会主席，在共同外交与安全问题上，在不损害对外关系高级代表作用的前提下，他/她代表欧盟；同时，设立外交和安全政策高级代表，其职能是促进欧盟在共同外交与安全领域的共同利益，并在对外关系中代表欧盟。这两项改革有助于欧盟在国际上形成统一的对外形象。其三，在应对全球问题与挑战方面，第一次加入了能源政策以及应对环境挑战的内容。此外，在预防与打击跨境犯罪方面，它将赋予欧盟更多的行动可能性。其四，规定了人道主义援助和发展政策的新的法律基础。其五，首次将外国直接投资纳入对外贸易政策的范围，规定它属于欧盟的专属管辖权，并加强了议会在对外贸易领域的控制权。这将有助于欧盟在处理对外经济关系时具有更强的谈判能力；同时，在对外贸易与投资方面，各国与欧盟打交道，需要考虑的因素将更多，不仅要考虑各成员国与欧盟委员会的立场，而且还必须考虑欧洲议会的立场，这将使各国与欧盟在贸易与投资领域的合作出现更多变数。

　　《里斯本条约》虽然有助于为适应欧盟扩大的需要及加强欧盟国际地位而进行的改革得以继续，但是其替代宪法条约的事实本身也反映了欧洲一体化进程中存在的一些深层次矛盾，如欧盟发展中的政府间主义与超国家主义、经济一体化与政治一体化、社会模式的选择等。这些根本性分歧对未来欧洲一体化的影响，将会比宪法条约批准危机、成员国各自的政治与经济形势等更深刻、更长远，甚至会影响欧盟作为整体的凝聚力，影响欧盟的发展方向。分析目前的情况，可以看到的一个可能的选择是欧洲一体化向弹性一体化方向发展。在欧盟大框架下，弹性一体化是能够容纳共性与差异性的一种一体化模式。当然，在弹性一体化模式下，欧盟作为一个整体的力量将会受到削弱，但在欧盟空间与政策领域不断扩大的情况下，这种选择比较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