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前,当30多位拉脱维亚的建筑工人来到斯德哥尔摩市郊,开始为当地一所小学修建教学楼时,他们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个小小的项目竟会成为引发一场欧盟大讨论的“导火索”。
承包这个项目的是拉脱维亚一家建筑公司。2004年,拉脱维亚加入欧盟,希望借助于欧盟老大哥们的帮助来实现经济起飞的梦想。数万拉脱维亚人背井离乡,赶赴欧洲各地工作,而瑞典则成了他们的首选目标。一是因为地理上比较接近;二是因为在欧盟国家中,瑞典是率先全面实行就业市场开放的国家之一。
建筑工的“出口”是拉脱维亚换取外汇的强项。拉脱维亚的最低月工资是120欧元,建筑工人的平均月工资为230欧元,大体上是瑞典建筑工的1/10。也就是说,相对于瑞典的建筑公司来说,拉脱维亚建筑公司的竞争力要更强。
在斯德哥尔摩承包这一建筑项目的公司付给30多位工人的工资是每小时9欧元,同时提供一日三餐和住宿。如果这些工人一天工作8小时,按20天算的话,每月就可以赚到1400多欧元,远远高于拉脱维亚的平均月工资。
但是,按照瑞典建筑工会通过集体谈判确定的工资水平,拉脱维亚工人拿到的钱还是太少,瑞典的标准是每小时16欧元。问题就由此而生。瑞典建筑工会提出,拉脱维亚的公司在瑞典承包这个项目,就必须按照瑞典工会确定的工资标准来执行。而拉脱维亚的公司则称,他们的工资标准也是通过集体谈判得到的,而且与拉脱维亚的工会签订了协议。双方相持不下。
起初,迫于瑞典工会的压力,拉脱维亚的公司答应做出让步,但回去一算,觉得还是不能执行瑞典的工资标准,因为那样一来,利润就要少很多。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瑞典建筑工会的力量就显示出来了。他们派出50多名工人,像纠察队一样将建筑工地团团围住,截住了所有送货、送料的汽车。同时,电工工会也配合行动,对工地实施断电。制裁持续了7周,使工程无法进行。最后,学校不得不请瑞典的公司来完成这一工程,并向拉脱维亚公司提出索赔。而拉脱维亚的公司则将瑞典建筑工会告到了瑞典劳工法庭。
两年多来,这个官司不仅引发了瑞典与拉脱维亚之间的一场政治纠纷,还一直打到了欧盟,甚至成了欧盟委员会讨论的重大议题。拉脱维亚强调的是欧盟有关劳动力市场开放的规定,而瑞典则坚持瑞典的工资谈判标准。
有欧洲媒体将此称为“两条路线”的斗争,即欧洲一体化的发展是坚持以“瑞典模式”为代表的福利国家的道路,还是走美国式的自由经济之路。一场工资标准之争最终就演变成了“瑞典模式”的生死之争。它再清楚不过地表明,欧洲一体化所带来的冲击正在触及“瑞典模式”的根基。
一位瑞典朋友告诉我,在瑞典工会看来,现有的工资体制是几代人通过极其坚忍不拔的谈判而获得的,如同他们的生命一样宝贵,怎么能随意被破坏或改变呢?
朋友的话很自然地使我联想到了近年来中欧经贸交流中出现的一些问题。我们可以做一个假设:把拉脱维亚的那个公司换成某个中国公司,结果会是怎样呢?恐怕连承包工程的资格都没有。因为,中国还没有集体谈判的工资制度。
去年,欧盟代表费利帕凯利在中国参加一个讨论会时,说过这样一段话:“中国几乎打破了所有新的工业化国家发展速度的纪录,实现了全球有史以来所有地区最快的发展速度。中国的发展成为国际社会关注的焦点,因此需要以超过以往任何发展中国家的速度学习其他经济体制的运行方式,从而迅速、全面地在法律、文化以及教育等各个层面融入全球社会。”
这番话的意思很清楚,欧盟将越来越不能容忍竞争对手以低水平的工资、福利和社会保障来进行竞争。无论是从瑞典工会对拉脱维亚公司的制裁来看,还是从欧盟对中国商品采取的那些措施来看,他们想要保住的当然不只是工资制度,更是生存理念和维系社会稳定的体制。
以往,我们更多关注的是像瑞典那样的福利国家所面临的来自中国这样的发展中国家的挑战,而忽视了瑞典工会坚守自己工资水平所产生的影响力,这种影响不仅会对像拉脱维亚等欧盟新成员国形成冲击,或迟或早也会波及到中国。
当我们满载廉价商品出现在欧洲人面前,瑞典等欧洲福利国家也开始用类似于集体谈判的模式来影响我们。相对说来,我们的冲击力在短期内可能更有力,但瑞典等欧洲国家的影响将是深远的、长久的。因为像瑞典这样的工资谈判制度实际上体现了全世界所有劳工的共同愿望:更稳定的工作与更体面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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