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被供奉着的人也是罪恶战争的受害者，但却在荒唐的历史观包装下成为符号化的“烈士”

　　●靖国神社背后当然有极右翼分子意图美化战争，但他们低估了一个信息开放的社会人民的智商和一个唯一经受过原子弹打击的民族的和平欲望

　　去靖国神社如闯龙潭虎穴？

　　日前据国内媒体转载的消息，靖国神社游就馆从2007年元旦开始调整了关于中日战争的展示内容。我为此询问了几位日本朋友，他们告诉我，这条新闻在日本基本没有引起大的关注。这给我的疑问是，日本人对靖国神社的想法是怎样的？靖国神社对日本人的影响到底如何？

　　对此，我观点的形成要从去年到日本的一次采访经历说起，那时因为小泉参拜，中日关系恶化，而靖国神社是最“庙小妖风大”的地方，因此，我下决心无论如何也要亲眼去看一眼，我的习惯是越是众人骂其为混蛋，我越感兴趣究竟有多混蛋？而且想搞清楚其混蛋逻辑是什么？在参观前，我曾经在网上看到过一些靖国神社的照片，它们大多用很吓人的标题，那些爱国青年自称从靖国神社“冒死偷拍”，通常附上“是中国人就顶”之类的留言，让人觉得去那里一趟犹如闯龙潭虎穴，但我觉得即使是冒风险也是值得的，我做好了各种心理准备。

　　日本人对靖国神社的想法

　　靖国神社的正殿是一些人祈愿的地方，我当然不会向这样的神邸鞠躬，不过和中国的寺庙一样，你花钱就可以买一个木牌，挂在神龛上，据说很灵验。我翻看一下，大多是“保佑我找到丢失的钱包，它对我很重要”、“保佑我考上法政大学”、“保佑我做井上君的妻子”云云。

　　我参观的重点是游就馆，游就馆的取名源于《荀子·劝学篇》“故君子居必择乡，游必就士, 所以防邪僻而近中正也”中的“游必就士”之意。其实就是靖国神社的展示厅或一个战争博物馆，展览的主题是“为效忠天皇而进行的战争和牺牲者”，主要有日本在近代战争中所使用的武器、军人遗品、资料等约10万件，比如日本进攻珍珠港成功后所发电报、战败后日本陆军大臣阿南惟几自杀之前的遗书，等等。按规矩里面不能照相，但是我顾不得那么多了，因为我是记者，我准备即使被罚款，也要把我看见的照下来，出乎意料的是，我端出照相机不停地照也没人管我，看见我照相的人也没有怎么大惊小怪。

　　该展览馆的主题思想是“忠君爱国”，叙述主线是一个土地贫瘠、自然灾害频繁的岛国如何“自强不息”，为了赢得生存发展权，先烈如何“抛头颅，洒热血”。在描述日本如何战胜腐朽的大清帝国，有一副日本军人和留着辫子的清国武官拍马舞刀的绘画，和三国演义的插图相似。看得出来他们对甲午战争中的胜利很骄傲，在介绍《下关条约》（即《马关条约》）中，他们用了“卧薪尝胆”的大标题。而更让他们自豪的是日俄战争的胜利。这场战争日本可以用“惨胜”来形容，尽管有很多学者已经认为那场战争得不偿失，并给各国国民带来苦难，可另一种声音却在说，这场战争使得“日本人再也不会被人小瞧了”、“亚洲人终于在白种人面前挺起腰杆了”。

　　我特别留意他们对于侵华战争的表述，很多地方让人愤慨，描述日军“勇猛顽强”时，有意地回避了对被占领土人民的烧杀淫虐。比如，对1937年南京大屠杀，游就馆的介绍是“昭和12年12月，包围南京的松井司令官向属下部队发布略图，用红笔标明外国权益和难民区，要求严正军规，杜绝不法行为。中国军队败退到下关，遭歼灭。但是南京城内，在此之后一般市民的生活恢复和平。”还有些方面更是赤裸裸的颠倒黑白，比如，称1919年五四运动是中国排斥日本的开始，却不提日本对中国步步紧逼及“二十一条”，还引用日军少佐川崎写的《阵中杂感》来证明战前中国民众的“辱日态度”，似乎日本侵华是“自卫反击战”。凡此种种混账论调，不胜枚举。

　　馆内还收藏有军人遗影约5000张，把整面墙都挂满了。有家属在前面默哀，这让我既感慨又遗憾。感慨的是，也许他们偷袭过珍珠港、占领过南京，也许他们手上沾过无辜者的鲜血、曾陶醉于侵略别国的血腥荣耀，但他们最后也归于泥土，他们不再是“皇军”的大佐、少佐，成了家人魂牵梦挂的太郎、次郎，他们年轻的生命，再也没有机会通过忏悔获得救赎。遗憾的是，从某种意义上讲，这些人也是罪恶战争的受害者，但却在一种荒唐的历史观包装下成为符号化的“烈士”。更加让人触动的是，在游就馆的出口处有一排厚厚的留言簿，普通日本参观者可以记下所思所想。我很想知道，日本人看完是否会反思，或是被那些军国主义论调洗脑？

　　那些肺腑之言应该能反映日本民众对战争的态度吧？于是仔细翻看，借着汉字，我能猜出大致意思，不懂的地方就问翻译，结果却有些出乎预料。大约有近1/3的留言有比较强烈的批判含义，比如，“自私的家伙！谈论战争，怎么能光顾自己，没有从中国/韩国这些被侵略的国家立场考虑呢？”“这段历史告诉我们错误政策会把人民拖向苦难的深渊！”“这些混蛋，没有一点战略思想，就害得我们的年轻人做自杀飞机去送死，还以为了不起，太愚蠢了！”“我曾经到过中国的一些纪念馆，感觉里面的陈列宣传色彩太重，但在这里我觉得也有一样的问题，对历史没有客观的认识，真是让人羞愧。”大多数是表达对死者的告慰和怀念，祈祷和平：“战争时我还很小，感谢你们让我在这里又见到了我的父亲。”“今天我们享受了和平的生活，你们可以安息了。”“太残酷了，但愿永远不要再有战争。”

　　我没有找到一条留言是宣扬仇恨和报复或者歌颂战争的，从中可以理解到绝大多数日本人的心情，我看到的态度最“右翼”的话是：“没有他们的牺牲就没有我们今天的和平生活。”“我们要学习先辈的爱国精神，今天的日本人对国家没有尊敬，对工作不讲奉献，光知道享受，真是惭愧。”

　　《李香兰》的故事

　　那天晚上，我来到东京著名的四季剧场里，观看日本全国巡演数百场、场场爆满的历史歌舞剧《李香兰》，此剧深刻反思了日本军国分子发动战争的罪行和带给亚洲国家和日本人民的苦难。它借李香兰的故事，讲述了法西斯体制如何借爱国的名义，把一个国家拖入罪恶的战争。在该剧末尾描述了军国主义穷途末路的景象，借一个痛恨集权体制但被征入伍的神风突击队员之口说：“自由是不可战胜的，我痛恨国家的政策，可我无可选择。”接下来，背景大屏幕上一架被击中的飞机，象被折断翅膀的鸟，从天上翻滚着坠落大海，剧场里一片低声的啜泣之声。这使我想起前些年，日本媒体有消息说，李香兰曾发表长文，劝诫日本首相不要参拜靖国神社。　

　　这段经历给我的反思是，作为一个南京人，我曾经也恨不得铲平靖国神社。但现在我认为，在一个言论已经足够开放、历史事实可以得到公开披露的社会，保留一些丑陋的历史遗迹，其实有更大的意义。那些参观过靖国神社的普通日本人的留言，使我不担心它那样荒唐的理论能够给所有日本民众洗脑，这些反倒更加能激起人们对于罪恶战争的憎恶，并增强对于裹挟人心的军国主义思想的免疫力。对于游就馆，我的建议是可以增添参考信息，比如有朝一日把《南京大屠杀》一书的作者、华裔女作家张纯如发掘出来的资料也放在“进入南京”的展区，但原先的资料即使那些令人恶心的解说词都应该保留，而不是悄悄换掉，就像把风干的苍蝇钉在墙上一样，保留了一分军国主义思想的标本。

　　靖国神社背后当然有极少数极右翼分子意图美化战争，而那些无耻的政客也在利用“参拜”之名表明政治立场，煽动民族主义的情绪，有些顽固不化的极右翼分子甚至借此为军国主义招魂。日本前首相小泉一次次在靖国神社夸张作秀，把这股邪风刮到了顶点。但是，他们低估了一个信息开放的社会人民的智商和一个唯一经受过原子弹打击的民族的和平欲望。几十年前，一套军国主义歪理就能裹挟民心，是因为那时日本有着言论桎梏，所有和军国政府不同的观点都被封杀，所有批评国家政策的人都被关进监狱，人民只能接受一种愚蠢的观点，而没有选择的余地。而如今，某些心怀叵测者扯直了嗓子喊叫那套垃圾理论或迟或早都会自曝其丑。几十年前，受战争欺骗的日本民众最终成了战争的受害者，而如今，那些寺庙中的陈列对于一小撮极右翼分子来说，是借以鼓吹军国主义的“宣传品”，但对于大多数在战后深受和平主义影响的日本民众来说，很可能是一种警示。

　　因此，即使出于教育的目的，原汁原味地让后人看到一种意识形态曾经荒唐到如此地步，也比成堆的说教更加有效。对于日本人民，从苦难的历史中走出，牢记教训，保留那些使他们感到耻辱和尴尬的反面教材，同样是需要的。▲

　　(作者是北京资深媒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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