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洁勉与基欧汉在对话

　　前言

　　新自由制度主义国际关系理论宗师罗伯特·基欧汉教授最近应上海国际关系学会和《文汇报》的邀请来到上海国际问题研究所，与上海国际关系学会副会长、上海国际问题研究所副所长杨洁勉进行了一场精彩的对话，两位专家就25年后的国际体系进行了前瞻性的展望。这场高端对话也拉开了纪念上海国际关系学会成立50周年系列学术活动的帷幕。

　　对话者名片

　　杨洁勉　(上海国际关系学会副会长、上海国际问题研究所副所长)

　　作为国内著名的美国问题和中美关系研究专家之一，杨洁勉享有“国务院特殊津贴”，并主持过多项国家重大社科项目、外交部课题、国台办课题等。在长期的理论研究中，他著有《后冷战时期的中美关系：分析与探索》等多部专著，多次荣获上海社科优秀专著和论文奖。

　　罗伯特·基欧汉(美国普林斯顿大学教授，前美国国际学会会长)

　　作为当代最重要的国际关系理论家之一，罗伯特·基欧汉建立了较为系统的以国际制度理论为核心的世界政治理论体系，使新自由制度主义成为与新现实主义并驾齐驱的西方主流理论。基欧汉整整40年的学术研究都在探索一个基本课题，那就是国际制度的作用及其与权力政治的关系。对这个问题的不懈探索使他成为新自由制度主义的理论宗师。

　　世界将是单极、两极还是多极的?

　　当前，国际体系正处于转型时期，从冷战时期的两极体系向后冷战时期的多极体系过渡，这个转型期将是长期的，可能要到2020-2030年才能完成。　——杨洁勉

　　世界是单极、两极还是多极，那会因议题而不同。如果从不同的角度看，你会看到不同的单极、两极和多极的画面。　——基欧汉

　　●杨：基欧汉教授，感谢您接受上海国际关系学会和《文汇报》的邀请，同我一起为纪念上海国际关系学会成立50周年的学术活动进行本次讨论。首先请您谈一下你对当前国际体系的看法。

　　●●基：好的。其实我更愿意用“世界政治”这个术语，以此进行整体思考。全球化是个现实。全球化对于诸如中国、印度等拥有大量训练有素人才的国家来说是种非常积极的趋势，但对非洲等地区来说可能就会困难一些。但对美国来说，就会有人失业，这会导致摩擦，会有风险，因此必须调整加以适应。世界政治中各个国家、团体都有着不同的利益，需要相互调整各自的政策进行合作，发现其共同利益，而那便是多边机制所要发挥的作用。

　　●杨：中国学者大多认为，当前，国际体系正处于转型时期，从冷战时期的两极体系向后冷战时期的多极体系过渡，这个转型期将是长期的，从1989年柏林墙倒塌算起，可能要到2020-2030年才能完成。

　　我个人认为，转型时期的国际体系有以下主要特点：第一，这一转型是和平的，没有重大战争。当然，由于是和平的，因此需要时间；第二，行为体的多元化和多样化，世界政治中的问题也变得日益复杂和多样化。第三，转型时期的国家更注重规则的设定。第四，新兴的发展中大国和资源富集国家的作用日益上升。第五，文化与价值观的因素变得日益重要。

　　●●基：世界是单极、两极还是多极，那会因议题而有所不同。在军事力量方面，目前的世界就是美国单极。但如果考察政治影响的话，就不是单极了，美国在伊拉克的军事力量并未强化美国的政治影响。如果转向经济领域，欧盟与美国至少是并驾齐驱的。如果你看经济的动力，世界在期望中国成为第二大经济体。因此，如果从不同角度看，你会看到不同的单极、两极和多极的画面。

　　世界政治转型时期最好的、最有希望的类比是1870-1945年间的长时期的从英国主导向美国主导的转型。这75年时间的转型也很长，也是和平的，尽管有两次世界大战，但并非是由崛起大国所导致的。因此必然可以从中学到很多东西。

　　大国之路怎么走?

　　历史证明了美国布什政府的单边主义的失败。绕开联合国将会丧失行动的合法性、丧失作为大国的声誉。国际体系是多维的、多层次的，因此多边问题非常重要。　——杨洁勉

　　对布什政府来说，另一条道路是如此的明确。华盛顿需要一种新的观念。新一届美国政府必须要重新回到多边主义。　——基欧汉

　　●杨：当然，大国很大程度上决定着国际体系的转型方向，尤其是美国将持续发挥很大的作用。但历史证明了布什政府的单边主义、先发制人的失败。大国在不同程度上都在实施多边主义，绕开联合国将会丧失行动的合法性、丧失作为大国的声誉。国际体系是多维的、多层次的，因此多边问题非常重要，但当前大国间并没有固定的多边组合，对未来国际体系更没有考虑成熟。

　　●●基：这是很有意义的洞察。如果有关这个世界是多样的、多边主义是根本的理论是正确的，那么即使布什政府不愿回到多边主义，他们也会很快回到那一立场。对布什政府来说，另一条道路是如此的明确。全世界都已经看到了，华盛顿需要一种新的观念。新一届美国政府必须要重新回到多边主义。

　　●杨：多边主义和多边机制及国际组织关系密切。国际政府间组织可以划分为“硬性”和“软性”两种，在国际体系转型过程中的作用与方式各不相同。我认为，“硬性”组织主要是随着形势变化进行调整，而非“重起炉灶”，比如联合国正在努力推进改革。“软性”组织是国际社会在尝试应对各种新出现的威胁——各国还没有正式的组织处理它们——时的产物，如美国推出的反恐联盟、东亚峰会和朝核及伊核的六方会谈机制等。这些组织的灵活性适合于各种问题，未来也可能会“硬化”成为常态性组织。

　　●●基：我同意你的说法。问题在于，为什么我们会有两种不同的国际组织？一个原因在于世界的变化迅速，你必须应对一些新出现的问题。另一个原因还在于决定创建硬性组织的难度很大。

　　25年后的世界将是什么样子?

　　我对未来谨慎地乐观，认为建构中的国际体系的主要面是积极的。　——杨洁勉

　　有四个方面的问题不容乐观，但所有这些问题的解决都需要多边主义的方法。　——基欧汉

　　●杨：在讨论完历史和当前之后，我们将目光转向未来。到2020或2030年，国际体系或你说的世界政治将会变成什么样？我对未来谨慎地乐观，认为建构中的国际体系的主要面是积极的，我认为到2020-2030年的国际体系将有四个特点。

　　第一，主要行为体的多极性。主要行为体不是现在的单一大国，还包括印度、南非、巴西等发展中国家，还有诸如南方共同市场、非盟等发展中国家集团。此外，还有因公民社会的发展而推到前台的非政府组织。第二，互动的多样性。国际体系中各种行为体的互动更加多样，如国家行为体之间、非国家行为体之间、国家行为体与非国家行为体之间。目前，国家行为体与非国家行为体之间的互动机制很缺乏。我们还没有在价值观、战略、政策等上面做准备。第三，议题的综合性。国际体系正常运作需要面对的议题不再是传统的安全、军事问题，而是从传统安全到公共卫生的人类社会的全方位问题。第四，决策的复杂性。国际体系将要努力解决应对各类问题而造成的决策瓶颈问题。我认为这些都是到2020-2030年最大的挑战。

　　●●基：非常充满希望的评估。的确，我们的领导人们对未来所作的准备并不充分。我们已经有了很大的进步，已经学到了很多如何处理各种问题、危机的知识，知道如何避免冲突实现繁荣。但是还有四个方面的问题，它们可能会中断你所描述的乐观前景。第一，巨大的公共卫生问题。第二，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扩散。第三，气候变化。第四，激进的伊斯兰势力的发展。现在所有这些问题我们都必须思考，到2020年时它们都将是我们的挑战，而且所有的问题都需要多边主义的方法。

　　中国将扮演什么角色?

　　中国不想挑战美国这个当今大国的地位。中国只是想与美国和其他国家共同通过和平的方式实现合作共赢。　——杨洁勉

　　过去20年里世界上最积极的事莫过于中国的和平崛起。中国并没有狭隘地界定其国家利益。要给予中国在国际体系中发出更大声音的机会,这是个极重要的任务。　——基欧汉

　　●杨：我同意你的补充。中国对国际体系的基本立场经历了一个从局外人到构建者的过程。在过去近30年中，中国得益于全球化和改革开放。现在，中国并不想挑战美国这个守成大国的地位。中国只是想与美国和其他国家共同通过和平方式实现合作共赢。中国试图在国家利益、地区利益和全球利益之间作平衡，也试图在长远和近期利益之间作出平衡。

　　●●基：对我来说，过去20年里世界上最积极的事莫过于中国的和平崛起。现在的问题是：中国对多边机制有多大兴趣，中国应在多大程度上参与多边机制？我认为最核心的问题是，大国应当也可以正确界定其国家利益。令人高兴的是，中国并没有狭隘地界定其国家利益，不存在文化相对主义。

　　在美国，有关如何界定美国国家利益仍存在着争论。当前的布什政府对于多边主义持反对态度，他们根本上是单边主义的；他们不喜欢联合国、害怕联合国限制美国的权势。目前的美国缺乏类似冷战时期的战略性共识,问题在于如何界定美国的国家利益。

　　另一个问题，要给予中国在国际体系中发出更大的声音的机会。很明显的，中国已经日益强大。如果替代性的方法是不给予中国发表其声音的机会，那是错误的。但美国领导人也必须向美国公众解释，为什么应当给予中国更大的发言机会；而且我们是自愿给予中国的，而不是中国强迫美国这样做的。这是个极重要的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