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7日，阿富汗首都喀布尔东郊发生一起自杀式爆炸袭击事件，造成两名美国人和两名阿富汗人受伤。图为美军士兵在爆炸现场附近警戒。新华社记者　余智骁摄

    在国际政治的雷达屏幕上，阿富汗这个饱经战火的山地之国，一段时期被伊拉克战争的硝烟所遮蔽，仿佛成了一个被遗忘的角落。五年前，美国以消灭“基地”组织为名，发动了阿富汗战争。五年来，阿富汗江山易主，但最为基本的两大问题――安全和经济仍未得到根本性的改观。同时，阿富汗战争已使中亚地缘战略格局发生了深刻的嬗变。

　　如今阿富汗再度引起关注，它面临恐怖主义重新抬头、安全形势恶化的困境。今年3月1日，美国总统布什突然“空降”阿富汗，希望借此次访问为卡尔扎伊政府“打气”，但安全局势未见好转。美国国防情报局局长迈克尔·梅普尔斯曾在美国国会的听证会上说，从去年以来，“基地”组织成员和塔利班武装在阿富汗的袭击行动增加了20%。他警告说，塔利班已经恢复元气并调整战术，正在卷土重来。仅今年以来，因冲突和袭击而造成的死亡人数已超过2300人。可以说，阿富汗安全局势进入了塔利班政权被推翻以来最为严峻的时期。坎大哈、赫尔曼德等省成为塔利班活动最为频繁的地区。尽管北约国际安全援助部队和阿政府军开展了大规模的“美杜莎”军事行动，但收效甚微，这个中亚国家的局势再次陷入动荡。

　　另一个问题同样令人揪心。这就是鸦片像幽灵一样挥之不去。今年9月初，联合国毒品和犯罪问题办公室的一份报告说，阿富汗今年的鸦片产量将达到创纪录的6100吨，比去年增长49%，占全世界供应量的92%。阿富汗及其部分周边地区，即“金新月”地带已经成为世界毒品生产的主要地区。以生产毒品为主体的经济结构没能得到有效的遏制和调整，使阿富汗的经济生态异常脆弱。鸦片生产之所以死灰复燃，与美国等西方国家只关注反恐，疏于民生和禁毒密切相关。

　　包括阿富汗在内的中亚地区拥有丰富的石油和天然气资源，加上与之相邻的里海地区，自古以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近些年来美俄短兵相接，形成美攻俄守之势。“9·11”事件发生后，中亚的战略地位迅速上升，成为美国全球战略的重要组成部分。2001年10月，美国大举进军阿富汗，顺势在中亚一举建立了10余个军事基地，顷刻之间，将阿富汗变成美国入主中亚的桥头堡。美国此举可谓处心积虑，一石数鸟：以反恐为旗号，在欧亚大陆接合部打入“楔子”，北堵俄罗斯，东防中国，南遏伊朗，拉印（度）抑巴（基斯坦），以图打通连接印度洋的通道，进而控制欧亚大陆，并在该地区攫取更多的石油利益，以服务于其世界霸权。

　　鉴于俄及中亚国家与阿富汗特殊的地缘和各种微妙的传统关系，如果没有俄罗斯的首肯，美对阿作战将困难重重。俄罗斯顺应全球反恐呼声，给予美国大力支持，如开放领空，默许美国在该地区建立军事基地等。然而，俄后来发现，美国的阿富汗战争可谓“醉翁之意不在酒”。美国在中亚大力策划“颜色革命”，排挤俄罗斯，加速该地区“去俄罗斯化”进程，使美俄在该地区迎头相撞。

　　此外，区域外国家也纷至沓来，欧盟、日本也非旁观者，正积极介入，既想拓展能源的多元化，也希望成为中亚地区棋局中的一个竞争者。日本首相小泉纯一郎也不忘在离任之前赶赴中亚，确立日本与中亚的利益契合点。

　　阿富汗战争之后，美国的霸权已经进入中亚，重构了该地区的地缘政治版图，引发新的地缘战略利益的碰撞。然而事态的发展并非像美国所希望的那样顺利，美国的这一战略成本巨大。手伸得越长，负担就越重。

一名阿富汗女孩在首都喀布尔街头卖煎饼。多年战乱使很多阿富汗人失去受教育的机会而成为文盲。新华社记者余智骁摄

　　“９·１１”恐怖袭击事件后，美国在当年１０月７日发动代号“持久自由”的军事行动，在开战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迅速摧毁了曾经占有阿富汗９０％领土的塔利班政权。转眼５个年头过去，在这５年里，阿富汗于２００４年初通过了新的宪法文本，并分别在当年１０月和去年９月较为顺利地举行了该国历史上的首次总统和议会直选，深受美国支持的卡尔扎伊政权看起来掌握住了阿政治重建的主导权。然而，对这个面积近６５万平方公里，人口近３０００万，饱尝了２３年战乱之苦的“万山之国”来说，举国百姓迫切期待的安全重建和经济重建开展得并不顺利。尽管卡尔扎伊上台已近５年，“民选总统”的头衔也顶了快有两年，但其实际权力并不是很大，美国对阿富汗人民许诺过的民主、稳定与繁荣也只是水中月、镜中花。

　　安全局势趋于恶化

　　去年议会选举结束之后，一度被打得溃不成军的塔利班重新开始活跃，其领袖奥马尔在销声匿迹了几年后也开始“现声”。进入２００６年，塔利班余部、“基地”组织和前总理希克马蒂亚尔领导的反政府武装等反美势力正式结成“战时同盟”，对阿政府军、警察和外国驻军发动了猛烈的“春季攻势”，自杀式袭击和路边炸弹的爆炸声不绝于耳。

　　除了塔利班之外，在一些偏远地区，不同的地方武装之间以及政府军同地方武装之间也经常发生交火，让许多无辜平民遭受池鱼之殃。在联合国和西方国家的帮助下，阿富汗政府自２００３年１０月开始实施解除地方武装的计划，但阻力重重，三年内被解除武装的仅有数万人，全国至今尚有２０００多个非法武装组织，散落在全国各地的上百万枪支和其他武器同样危及社会安全。与非法武装的实力相比较，卡尔扎伊中央政府领导下的９万政府军和警察部队显得势单力薄，而且存在训练不足、军纪不严、钱饷匮乏等问题。

　　毒品生产泛滥成灾

　　目前，阿富汗每年的毒品交易额近３０亿美元，占阿富汗全部国内生产总值的一半以上，在全国３４个省份中只有６个省没有种植罂粟。联合国毒品和犯罪问题办公室９月初发表的《阿富汗鸦片年度调查》报告指出，２００６年阿富汗的鸦片种植面积达到１６．５万公顷，比上一年增长５９％。

　　持续动荡的局势是鸦片种植的催化剂，毒品交易又时时“反哺”着动荡的局势。阿富汗罂粟种植早已引起国际社会的普遍关注，联合国多次派出缉毒专家前往当地，但由于阿富汗南部地区大多仍处于塔利班控制之下，因此无法扩大打击毒品生产的力度。联合国毒品和犯罪问题办公室执行主任安东尼奥·科斯塔指出，阿富汗罂粟产量增加的主因是塔利班残余武装已在南部重新种植罂粟，并控制毒品生产，他们利用毒资购买武器装备，以发动对联军和阿富汗军警的袭击。

　　经济发展困难重重

　　据阿富汗财政部提供的数据，从２００２年初至２００５年上半年，国际社会共承诺援助阿１６０亿美元，实际到位约８０亿美元，占承诺额的一半。在大量援助的支持下，从２００２年开始，阿富汗国内经济实现了连续３年的恢复性增长，基础设施建设成就显著，重要法律法规相继出台，金融机构日益活跃，国内市场逐渐复苏。

　　然而，国内安全局势的持续恶化却给重建进程带来严峻挑战，许多老百姓的生活没有得到明显改善，一些人陷入了失业和贫病的困境。尽管首都喀布尔的街头出现了高级购物中心和豪华别墅，但在表面繁荣的背后，却是少得可怜的就业机会。据阿政府部门预测，阿富汗失业率约为３３％，失业者大部分是从巴基斯坦和伊朗返回的难民。由于返乡后找不到工作，一些返回的难民正准备再度离开。在巴基斯坦和伊朗使馆签证处门口、阿富汗护照办公室等地，每天都有上百人排队等候签证和申领护照。

　　在过去的５年中，尽管西方媒体不断报道阿富汗出现了女子乐队、美容院、歌舞厅等，但实际上除了首都喀布尔之外，全国绝大部分地区仍然受着原始的部落制度支配。一些宗教极端分子对政府和非政府机构近年来推行的男女平等、普及正规教育和发展娱乐影视等做法相当不满。近几个月来，已有好几所学校的教师接到恐吓信，要求他们停止向学生讲授任何与宗教原理相悖的科学知识，也禁止他们给女学生授课。为了威逼女生离开学校，一些极端分子甚至在某些学校制造枪击等暴力事件。

9月20日，阿富汗首都喀布尔的一名持枪交通警察在大街上指挥车辆。2006年以来阿富汗境内安全局势不断恶化，连交通警察也不得不携带武器上街执勤。新华社报道员　扎 比摄

　　近几年来，阿富汗战争一直在伊拉克战争的阴影下默默地进行着，但其象征意义和实质重要性却不可等闲视之。美国当年挥军阿富汗，对内是出于对“９·１１”事件进行报复的需要，誓言抓住拉登才能一解心头之恨，对外则是借机向中亚渗透，通过推行“大中亚”计划在这一地区立足。目前看来，美国的这两个目的都没有达到。

　　拉登迟迟没能被绳之以法，美国总统和情报部门自然承受了不小的压力。“９·１１”事件五周年之际，美国政府由布什总统带头，发表了一系列反恐演说，希望能借此抬高美国民众对延续多年的全球反恐战争的支持。然而布什在演说中，已很少提及捕获拉登的必要性。在布什政府于９月５日公布的最新的“美国打击恐怖主义战略”中，拉登的名字也只出现了一次，显然，尽管拉登领导的“基地”组织仍是美国首要的恐怖主义威胁，但抓到拉登已不再是美国反恐战争的终极目标。

　　对此，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国家安全和战略专家贝茨表示，“就象征意义和政治意义来看，找到拉登是很重要的，但从战略的角度而言，捕获本·拉登的意义并不大。” 布鲁金斯学会外交政策高级研究员辛格博士也指出，“抓到拉登对全球反恐战而言有象征意义，但并不会结束反恐战争”。对美国人来说，“拉登自从‘９·１１’事件后便销声匿迹，他的角色更像一个精神领袖而非组织的领导者”，而且“基地”组织的架构并不是等级分明，联系也不是很紧密，他们并不是随时等着拉登下达指令才去行动，因此“结束一个领导人的性命，并不等于结束一个组织的命运。”

　　塔利班政权在２００１年１１月被美军击垮后，不少残余分子跨越阿巴边界另起炉灶，在巴基斯坦西北部的边境山区建立基地，此外，上世纪８０年代在阿富汗和巴基斯坦境内形成的抵抗原苏联入侵的圣战战士也在活动，他们都把枪口对向英美领头的在阿富汗的北约联军。面对“基地”组织、塔利班和圣战战士几股势力的联合，单靠巴基斯坦政府显然无法招架，阿富汗战争正面临安全形势急转直下的转折点。９月８ 日，美国在阿富汗首都喀布尔的大使馆附近发生自杀式爆炸，两名美军丧生。

　　事实上，今年以来已有超过４０起的自杀式爆炸，显示塔利班和“基地”组织在阿富汗颇有“起死回生”的征兆。美军在阿富汗的北约联军最高司令琼斯于９月７日的一场记者会上，罕见地公开要求北约增兵，这正说明美军在阿富汗处境非常困难。然而如果美国放弃阿富汗，就等于前功尽弃；如果塔利班重掌阿富汗政权，对美国而言不仅是政治上的一大失败，塔利班对“基地”恐怖组织的支援和训练，也会对美国的国家安全造成直接的影响。

　　向中亚渗透进而控制中亚是美国全球战略的一个组成部分。一个以美国为主导、以中亚五国和阿富汗为主要成员，有印度、巴基斯坦参与的“大中亚”合作计划，是以美国对阿富汗局势的控制为契机的。“９·１１” 事件给了美国一个进入中亚的良机，但是，美国的一个重大政策失误是急于在该地区推进民主化。布什政府一直把输出美式“自由与民主”作为外交政策的核心目标，但“推广民主”与“反恐”战略相互掣肘。美国推行“大中亚”战略的实施会对该地区的安全构成消极影响，撕裂中亚地区的整体性和平衡性。阿富汗局势的恶化，使美国推行以阿富汗为中心的“大中亚”计划受到了严重挫折。

　　阿富汗战争引发了中亚安全形势和战略格局变化。为了对抗来自阿富汗的现实威胁，中亚国家不仅加强了彼此之间的合作，而且加强了与北约、美国和俄罗斯的军事安全合作。２０００年４月，中亚四国总统在塔什干举行会晤，并签署了关于打击恐怖主义、极端主义等内容的四国安全条约，进一步加强了合作。美国在“９·１１”事件之后，发动阿富汗战争打击塔利班政权和“基地”组织，借此与中亚各国加强了安全合作。阿富汗战争的一个重要结果就是美军历史上首次在原苏联的“后院”――中亚地区实现驻军，从而将“楔子”敲进欧亚大陆的“心脏地带”。

　　乌兹别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和塔吉克斯坦在阿富汗战争中扮演了北约国家“反恐盟友”的角色，对其赢得这场战争的胜利发挥了重要作用。“９·１１”恐怖袭击之后，乌兹别克斯坦将距阿边境２００公里处的汗阿巴德机场交给美军使用，该机场成为驻阿美军运输各种物资和为飞机加油的重要基地。此外美军还在吉尔吉斯斯坦首都比什凯克附近的玛纳斯机场设立军事基地，并获得了在必要情况下使用哈萨克斯坦机场和领空的权力。塔吉克斯坦于２００１年底对反恐联盟开放领空，法国在塔杜尚别首都机场部署了４００余名士兵和２架运输机、６架空中加油机和战斗机。

　　然而反恐联盟与中亚国家自阿富汗战争开始的“蜜月”并没有持续很长时间。２００５年５月乌兹别克斯坦“安集延事件”之后，美对乌政府横加指责，冻结对乌经济援助，实施军售禁令，拒绝向乌政府高级官员发放入境签证，致使美乌关系急转直下，乌总统卡里莫夫索性向美军下了“逐客令”，要求美军限期撤离汗阿巴德空军基地。２００５年１１月２１日，一架载有最后９０名美国大兵的Ｃ―１７运输机撤离机场，至此美军黯然结束了在这个中亚国家长达４年的驻留。此外，美国与吉尔吉斯斯坦政府在基地问题上也一直龃龉不断，美国在失去汗阿巴德基地后，竭力以维护阿富汗稳定为名力图保住该基地，但是吉政府不断要求大幅度提高租金的行为也让美国十分头疼。

　　“９·１１”恐怖袭击招致的强烈安全冲动为美国加强与中亚国家关系提供了罕见的历史机遇，极大地增加了其对中亚的关切。设立军事基地是美国与俄罗斯在这一地区的直接对决，并且美一度占了上风。美军在中亚的军事存在是其与该地区国家关系的“温度计”，也是揭示这一热点地区战略格局变化的“风向标”。中亚曾是美苏竞争、对抗和间接冲突的舞台，并且由此成为将“西方”和“东方”两种不同政治体系连接起来的纽带，战略通道、缓冲地带、丰富的资源等优势使中亚在全球版图中具有极为重要的战略意义。阿富汗战争之后美国的介入及其同俄罗斯、土耳其、伊朗等国的争夺已经在很大程度上改变了该地区的地缘政治和战略图景。对于美国来说，角逐中亚具有双重功能，一是挤压一个业已失败了的原超级强国，使其无法卷土重来；二是对付一个今后可能崛起的超级大国，预防其冲击美国的既得利益。而对俄罗斯而言，中亚的地缘战略意义更加倾向于使中亚诸国成为一个“缓冲地带”――遏制恐怖主义、分裂主义和宗教极端主义势力向北扩散，同时俄罗斯与中亚的传统能源合作也是其不可或缺的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