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轮六方会谈第二阶段会议，经过一番周折之后，终于在9月13日复会。按照原先推想，它不会像第一阶段那样花费13天的时间，大约只用其半即可通过一份共同文件。与会各方会带着这份简短而空泛的共同文件返回自己的国家，去为一个月后的第五轮会谈做准备。

　　这样，人们就可能宣称，第四轮会谈取得了里程碑式的成果。因为前三轮会谈最终都只能以单方记者招待会或“主席声明”的方式概括与会各方达成的共识，与之相比，这次能共同签署一个共同文件，已属飞跃。

　　研究者们之所以有此乐观的估计，是因为在第一阶段会议中中方不辞辛劳，先后提供了四份共同文件草案。最后一稿，除朝鲜外其他五方皆已认可。第一阶段会议因无法就朝鲜可否和平利用核能这一问题达成共识而功败垂成休会后，各方曾进行了广泛而频繁的外交磋商，连对峙中的美朝双方也至少进行了三次会晤。因此，一是已有了一个为多数国家接受、近于完满的共同文件草案，二是休会后各方进行了充分晤谈，相互间进一步摸清了底牌，为第二阶段会议打下较好基础。

　　关于朝鲜可否和平利用核能的问题，在休会期间各方看法渐趋一致，即从法理上说，朝鲜有此权利，但从技术上说，朝鲜行使这一权利应有前提，即要在国际原子能机构监控下保证不会转向非和平利用。这样，如果把第二阶段会议的目标仅定为通过一个基础性共同文件的话，那么我们用不了多少时间就可以完成任务。

　　然而，在复会第二天，当人们就朝鲜和平利用核能和弃核范围开始“实质性磋商”时，朝鲜提出了一项新的要求，即要在六方会谈框架下为之建设轻水反应堆，以解决其能源短缺问题。但美国方面立即表示这一问题“不在谈判桌上”。

　　所谓轻水反应堆问题，源于1994年美朝框架协议。该协议规定，朝鲜冻结其核计划，美国负责筹资为之建设相对于石墨反应堆来说“更安全”的轻水反应堆用于发电。美国之所以作此承诺，是出于对朝鲜政治局势的误判。美国当时认为，建设两座轻水电站要用10年时间，而10年后朝鲜很可能已被韩国吸收统一。

　　后来，美国看到朝鲜新体制日益稳定，便生悔意，因为轻水电站产生的废燃料可以加工成核武材料，此举无异于帮助朝鲜制造核武器。所以，小布什上台后曾设想停造轻水反应堆，改建火电站，遭韩国劝阻。之后美国发现朝鲜秘密恢复核计划，遂以此为机会中止了两座轻水反应堆的建设。

　　若从外交谋略角度考虑，朝鲜在第二阶段会议开始实质性磋商时提出轻水反应堆问题，是极具政治智慧的一招。

　　首先，这一提议出其不意地打乱了原有议题和节奏，使美国处于无准备状态，成功地将会议进程纳入朝鲜设计的轨道。

　　其次，这一提议把美国置于了谈与不谈、接受与不接受皆输的境地。如果美国拒谈，将会被视为缺乏灵活性，在外交上处于被动状态；如果同意谈，实际上就等于美国不经谈判而自动承认朝鲜拥有无条件地和平利用核能的权利。如果美国拒绝提供轻水反应堆，朝鲜便有了不放弃核计划的正当理由；如果美国同意提供轻水反应堆，朝鲜不仅在经济上有巨大斩获，而且也等于获得了合法地生产和加工废燃料棒的认可。

　　第三，朝鲜也知道美国不会同意向其提供轻水反应堆，否则当年就不会心急火燎地寻找借口中止轻水核电站建设了。退一步来说，即使布什政府同意，这件事在技术上也办不成。因为根据美国国内立法，凡向无核国家提供涉核技术和装备，必须获得国会批准，而一向对朝持敌视态度的美国国会绝无为此网开一面的可能。而掌握轻水核电装备制造技术的其他国家大体都有类似立法，因此从第三国采购也难成功。但朝鲜愿意以此为筹码与美国周旋，使之成为六方会谈议题，慢慢谈。因为只要会谈在继续，美国就没有理由把朝鲜核问题提交联合国，从而也就不能选择“其他途径”解决朝核问题。

　　这样，第二阶段会谈刚刚开始，美朝间便以新的议题处于了对峙状态。于是，本轮会谈最终能否取得实质性进展，签署一个人们预期的共同文件，便又成悬念。  （作者系中共中央党校国际战略研究所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