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7日，基辛格博士在北京大学与学生进行交流。

　　整合民族情绪的爱国主义将会成为21世纪的显著特征

　　学生：说到中国和日本，最近几年在中日青年人中民族主义情绪急剧蔓延。不仅在中国和日本，在很多东亚国家，如韩国，甚至从更大的范围来看，俄罗斯和德国，我们也能在年轻一代中看到民族主义的迅速崛起。我的问题是：您认为民族主义的发展将会走向哪里？或者说，这将导致什么样的后果？

　　基辛格：我经常看到报道说中国学生正变得十分民族主义化，喜欢扔石头砸别国的大使馆。我确实很想知道，中国年轻的一代比起老一辈来说，真的更加民族主义了吗？

　　学生：我认为，在学生中间确实存在一些激进的民族主义者，这是事实。但是，我想这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我们现在有更多的自由来表达自己的感情。我个人认为，尽管你们看到很多愤怒的学生在1999年向美国大使馆扔石头或是最近针对日本政府的抗议活动，但是还有很多十分理智的学生，因为总有更多的人反思这个问题，讨论这个问题。

　　基辛格：那么你们得出什么结论了吗？</b> 　　学生：事实上，这个问题没有一致的答案。我个人的看法是如果中日之间进行直接的对抗，那结果将会是两败俱伤。日本是一个崛起的大国，它正从经济大国转向政治大国。这一点已是不可避免，也无人能阻止这一趋势。所以，我们所能做的是在中日之间摸索出合适的合作方式。 　　基辛格：还有人想就这个问题说说自己的观点吗？ 　　学生：我觉得问题在于许多西方人从互联网来判断现在的中国年轻人。中国有一些因民族主义而出名的网站，有很多所谓的“愤青”去访问这些网站。他们到这里来不仅对一些国家进行谴责，还用脏话或刻薄的话来骂。但事实上，当我们看到这类讨论，绝大多数都不会去参与。如果你们仅从互联网来判断现在的中国青年，这多少带有些偏见。 　　学生：我在日本学习过两三年，所以我对日本人有一些直观印象。我必须说，尽管我在日本的时候结识了许多日本朋友，但是日本人很难让中国人喜欢起来，问题在于日本人依然瞧不起中国人。我碰到的一些美国人中，也有人有时在中国人面前表现得很傲慢。在我看来，美国人是因为不了解中国而瞧不起中国，日本则因为了解中国而瞧不起中国。日本领导人并不十分尊重我们的感情，他们只会说中国不了解日本国内的真实情况。所以，让我气愤的是，日本人往往不把当代中国年轻人的感情当一回事，而仅仅用民族主义这个词来形容我们的感情。 　　基辛格：有多少人认为美国人也瞧不起中国？ 　　学生：我想大多数美国人不了解中国，所以他们没有什么具体的判断。可能他们会有关于中国的一个大概形象，有时候这些形象是消极的。 　　学生：我想一些美国人不了解中国和中国人，而一些媒体则在误导他们。我曾和密歇根大学的学生有过交流。他们认为，中国人和共产党难以让人理解。我想这是他们对中国的偏见。从个人层面来看，美国人很傲慢，我说的是个人层面，不是战略层面。 　　学生：我的专业是金融学。我曾遇到一些国外的教授，当他们谈到中国官方提供的数据时，竟没有人相信中国政府提供的数据；当他们谈论中国的银行体系，认为所有的中国银行都很腐败；谈到中国的国有企业，认为所有的国有企业都很腐败。我遇到一些美国学生，他们在谈论民主时也表现出对自己国家的热爱，他们总是不停地说“我们的政府”……对自己的国家感到骄傲，并且坚信自己的国家。你们可能对中国的期望值很高，但是中国步入改革，不到30年，你们的要求太过苛刻了。 　　基辛格：我曾研究过19世纪欧洲史。19世纪，人们很自然地认为自由主义和民族主义是并行不悖的。但后来有些人认为自由主义和民族主义并不必然会同时出现。即使在民主国家，你也可以借助于民族主义而获得民众支持，所以，民族主义只是保守国家的统治手段而已。 　　我并不认为中国现在的民族主义高涨，美国和日本也有民族主义，能够整合特定时刻民族情绪的爱国主义将会成为21世纪的一个显著特征。在美国，我们把游行视为民主制度的一种表现形式，但是你也可以说那是民族主义的表现形式。如果你看看黎巴嫩、格鲁吉亚或者其他发生很多游行的国家，你就会明白，这些游行表达的是一种民族主义情感而未必是自由民主的情感。在许多国家，民族主义成为一股统一的力量。 　　这也使一个合作性国际体制的建立变得越来越困难。为了在国际体系中实现合作，你就必须尊重别人的看法，你就必须考虑什么能够使大家团结而不是分裂的价值和观念。如果人们被民族情绪所充斥，会出现一些冲动的外交政策。以本民族为中心的倾向曾引发了几千万人丧生的世界大战，这一点，历史为我们提供了教训。 　　<b>历史观决定着人们对世界的看法</b> 　　基辛格：世界各地都在发生巨大变化，而中国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巨变。我很希望你们这一代人可以将美国看成是友好国家，我也希望美国年轻的一代将中国看成是一个友好国家，我们不再视彼此为敌人。当两国发生冲突时，我们也不再把对方当作敌人。这可能是个幼稚的想法。我想问问你们，你们觉得这个想法怎么样？ 　　学生：我想主要还是我们的信念。如果我们从根本上认为美国人是我们的敌人，那我们就根本没法相信你所说的了。但是如果我们认为你们或许是我们的朋友，而且对此坚信不移，那么我们就可能会为此目的而努力。在整个过程中，或许会存在一些问题，但是问题归问题，我想信念是极其重要的。 　　学生：在中国发生的一切或许应当称为“爱国主义”而不是“民族主义”。现在，人们有上街游行的权利。或许有些人会有点偏激，我想绝大多数人在街上游行时还是能控制住他们的感情的。总体来说，游行还是有节制的，并没有走向某些极端。我们向日本政府发出抗议之声，我们希望日本政府能听到我们中国人的想法。这样的想法是理智的，也是合理的。 　　学生：基辛格博士，您多次提到历史的重要性。在我看来，不仅现实的经历是重要的，历史教育，尤其是中学历史教育，同样也很重要。我手上有一本日本新教科书。由于这本书美化日本帝国侵略战争，因此受到许多中国人和中国学者的严厉批评。我想问您，在美国的教科书中，中国的形象是怎样的，尤其是1949年以后当代中国的形象？这对美国普通民众认识中国有影响吗？ 　　基辛格：德国和日本在战争问题上的态度差别很有意思。德国官方对战争期间的行为进行了反思，但是日本觉得这么做很难。毫无疑问，历史观确实在作用。在座的去过美国的就知道，我们已经不教什么历史了。除了美国历史，我们没有对于其他国家的历史进行系统的教育。除了在大学，美国几乎无人讲授中国历史。 　　你们有着不计其数的发明，你们面临过人类所能想像出来的所有困难，但你们的民族依然繁衍至今。这在一定程度上是因为你们是一个提倡个性的民族，你们具有强烈的首创精神和家庭感。但是这些东西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我总是告诉我的美国朋友们，那就是让中国自主地发挥自己的作用。这一点并不被他们所完全理解。在美国一些活跃的政治家中，尤其是对于一些保守派的政治家来说，共产主义就是苏联模式。一提到共产主义，他们头脑中便出现了根深蒂固的消极形象，而且从不允许这种形象向好的方面转变。但是我不能同意。我1971年第一次来中国时，每个人的穿着都是一样的，每做什么事情都被严格限制，现在肯定和以前不同了，但我不敢保证这一点被美国的政治家所完全理解。另一方面，美国对中国是存在基本的善意的，没有敌视。你们发现美国存在对于中国作为一个国家的那种敌意吗？ 　　学生：我在斯坦福和哈佛大学各呆了一周，并没有感受到敌视。但是我发现，美国学生对于中国和中国共产党的看法是迥然不同的。一方面，他们认为中国正在崛起，中国是一个拥有悠久历史的伟大国家，中国人民是伟大的；但是另一方面，他们有时会问我共产党到底是什么样的，是不是共产党还在严格管制社会生活中的每件事情，就像您刚才所说的那样。 　　基辛格：我曾经是哈佛大学的教授，我认为我的学生对于华盛顿的理解并不比你们好到哪里去。 　　<b>一个国家应该拓宽自身对于世界的理解</b> 　　学生：基辛格博士，请问您是否观察到民族主义在美国年轻一代中的一些特征和表现？ 　　基辛格：在美国，我看到很多民族主义的情绪和表现。尤其是在“9·11”之后，美国的爱国主义高涨。一个在大学里值得注意的现象是，在越战时期教授们大多属于反战阵营，而学生们在这一点上却没有跟从他们的教授。在个人层面上，他们为自己的国家感到骄傲，并且学生们的那种爱国主义中甚至有一种宗教主义的倾向。这在美国成为一种明显的趋势。（学生们的看法）对于坚持理想主义方面有可取之处，但当民族主义情绪泛滥时，人们将会失去对其他社会的理解和认识，并且倾向于认为自己国家是惟一的理想模式。所以，我注意到我们好多美国人缺乏历史教育、缺乏地理教育。实际上美国现在的形势是这样的，举个例子：你给任何一个美国参议员一张空白的但画好边界线的世界地图，让他们列举出15个国家，没人能说出来，可能我也不行。如果你让他们列举出15个或10个最重要的国家，把这些国家的位置在地图上标出来，要是有5个参议员能做到这一点，我将会感到很吃惊。 　　所以，我们在教授历史和地理知识方面真的存在很大的问题。因为如果你不了解历史，你就不能真正理解人们到底是怎么思考的。一些民族对于自己的过去感到耻辱，就像日本那样，他们不愿对自己罪恶的历史进行反省。在中国，很多问题都可以追溯到历史，这就是我们现在的大问题。如果你足够了解历史，你就会认识到很多社会都面临着许多问题，他们用自己的方式来解决这些问题。即使你不认同他们解决问题的方式，最起码你要理解他们。在冷战时期，当我来到中国的时候，我是非常坚定地站在中国一边反对苏联的。但现在当我再看俄罗斯的时候，我有一种强烈的同情。这是一个失去了300多年伟大历史的国家，他们失去了过去300年中所得到的一切，他们正在忍受极大的痛苦。为了实行一个全球化的外交政策，无论哪一个国家都应该拓宽自身对于世界的理解。（下） 　　（感谢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袁明教授对此次对话的安排与整理。） 　　《环球时报》 (2005年06月27日 第十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