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美尼亞悲劇是歷史包袱也是政治工具

　　2007年1月30日，來自加州的民主黨人亞當·希夫（Adam Schiff）向眾議院提出自己本屆開會以來第二項提案，要求布什政府對發生在一戰前后的一件別國舊事做出明確表態：此案把奧斯曼帝國在1915年開始的殺戮數十萬至百萬亞美尼亞人的行為定性定量成對150萬亞美尼亞人的“種族滅絕"。時隔 9個多月后，決議案殺出重圍，被放在眾議院外交事務委員會全體成員的面前。10月10日，27位民主黨人和23位共和黨人編制的眾議院外交事務委員會涇渭分明地通過該案，27比21。

　　這立刻遭到了土耳其政府的抗議，宣布召回土駐美大使。作為重要北約盟友的土耳其通過種種方式直接明示對美國國會此舉的嚴重不滿，並宣稱可能採取一系列“報復”措施，其中包括暗示將關閉美國空軍基地。目前，美國空運到伊拉克貨物的70％和軍用燃料1/3都要取道土耳其。對於布什政府而言，美土關系是解決伊拉克問題作為重要的保障之一，兩國交惡將使深陷泥潭的美軍變得更為寡助。

　　土耳其人的憤怒是有源頭的。雖然說奧斯曼帝國是歷史遺產，但自從國父凱末爾在1920年建立大國民議會、1922年建立現代民族國家之后，該國的國民身份認同和國家認同，在很大程度上都繼承了奧斯曼帝國的核心遺產。在這些“新土耳其人”的歷史觀中，1910年代發生的帝國鎮壓和驅逐亞美尼亞人、亞述人、希臘人、庫爾德人的悲劇，在很大程度上也是和周圍西方列強試圖瓜分奧斯曼帝國以及反彈有關。因此，雖然土耳其迎來了民主，但1915年的這段歷史依然是課本的空白，土耳其學術界也不願去輕易觸碰。

　　不過，如果歷史以這樣現代的語言揭開，新的土耳其人會難以承受帝國在現代的國際政治包袱。如果亞美尼亞的聲明合理，那麼繼承受難者歷史的鄰國希臘、敘利亞，特別是境內外少數民族庫爾德人，都成為了對土耳其政治穩定的威脅。更別說亞美尼亞單方面提出的150萬的死亡數字，和即便當年英國政府的數字60萬相差甚遠，而且對於前現代的政治行為是否可以用二戰后國際法概念描述，也是相當爭議。美國的亞美尼亞提案，土耳其人理所當然認為是對自己國家統一穩定的傷害，甚至是西方列強的新一輪瓜分土耳其的企圖。這是現代土耳其人不可承受的歷史之重。

　　回顧土耳其因此懸案被別國點名的歷史，美國國會的這次並不是獨例，法國等歐洲一些國家都曾在立法機構中提出進而通過類似法律，甚至此事還曾成為土耳其跨入歐盟的一大障礙。但顯然這次土耳其希望利用這次的悲情，變被動為主動，保護自己的利益。根據最新的消息，土方不顧美國反對，已開始對伊北部庫爾德人聚居區展開炮擊。預計 16日，土議會或將批准為期一年的跨境清剿庫爾德武裝的軍事行動。這樣，在未來一年的時間裡，如果美國不希望讓伊拉克局勢更糟的話，就必須坐下來好好聽聽土耳其朋友的價碼。

　　美國國內，這件已由225名議員聯署的決議案將交付眾議院全會表決。民主黨控制的眾議院很可能會不顧布什政府的苦苦說情通過該案。雖然本案的類型為“決議案”，並沒有法律約束力，但同時也不需要另一院通過或者總統簽署即可生效。換言之，眾議院全會的通過確認隻會將目前的輿論影響釋放到最大，給美土關系的維系施加巨大壓力。

　　現年47歲的始作俑者已經在國會立法了6個春秋，過去的4次選舉中的表現都相當出色，其代表的加州第29選區所在的洛杉磯縣西部恰恰被人稱為“小亞美尼亞”，甚至該選區內主要城市格蘭戴爾（Glendale）的亞美尼亞裔高達26.2%。這些移民最初在20世紀初達到美國，很多人正是為躲避當時奧斯曼帝國的統治才漂洋過海而來。目前，西海岸的加州成為美國140 萬亞美尼亞裔最為主要的聚居區，特別是希夫所代表的洛杉磯縣。年輕的希夫，面對尚可延續的政治前途和亞美尼亞裔選民的關鍵比重，已經做出了最佳的選擇。在連選連任為唯一目標的議員那裡，選舉政治中的亞美尼亞裔因素，驅動他們毫無顧忌地將“投票換選票”，卻在客觀上把國內政治國際化。

　　於是，在一場國內政治國際化的炒作中，一心連選連任的議員沖鋒陷陣，把一個“干涉別國事務”的議題發酵成要代表所有美國人的全體眾議員表態的決議案，他們博取到亞美尼亞裔不小的票倉，為自己的政治未來貯蓄了更厚的資本﹔而滿懷雄心壯志的土耳其政府不依不饒，把對於國會的“不安”升級為對於美國政府的不滿，從而報復地採取行動，給美國施壓，以謀求殃及本國國土安全的庫爾德問題的最終解決。

　　最終，一切歷史都是現代史，1915年開始的亞美尼亞悲劇，近一世紀后，成為各派勢力利用的政治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