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島上移民淚

　　人民網洛杉磯7月7日電（記者 管克江）從舊金山第39號碼頭坐船，穿過金門大橋，行駛40分鐘就到了天使島。這是舊金山灣最大的一座島嶼。西班牙探險家給它起了一個動聽的名字，但它的歷史充滿滄桑：它曾是天花、霍亂等傳染病人的流放地﹔美國內戰、美西戰爭和二戰期間，它是軍事要塞﹔它曾經關押過近18萬早期華人移民。

　　華人最早在19世紀中期來到加州尋找“金山”。但還沒等淘到金，他們就被當權者驅使去做最苦最累的活了。1870年代美國經濟陷入蕭條，生活在社會最底層、為數極少的華人移民被當成替罪羊。1882年臭名昭著的“排華法案”規定，除了已經是美國公民的華人親屬，任何華人都將排除境外。為此美國於1910年啟用天使島移民拘留所，所有抵達美國西海岸的移民先要在這裡接受身份調查，核准后才能前往各地。

　　天使島移民拘留所舊址在天使島碼頭的另一側，步行還需30分鐘。講解員凱西介紹說，先后有上百萬移民羈押在天使島移民拘留所，其中華人移民最多，此外還有來自日本、俄羅斯、新西蘭、菲律賓等地的移民。由於排華法案，華人移民被關押時間最長，有的一呆就是幾年。1940年收容婦女兒童的屋舍被大火燒毀，天使島移民拘留所決定關閉。其后美國參加二戰，這裡成為軍營。再之后被廢棄，直到1970年加州政府決定拆除島上的破舊建筑。

　　如果不是公園巡警威斯有天晚上來巡查，天使島移民拘留所的歷史或許將隨同木屋埋入廢墟。威斯無意中發現，拘留所主營房的木板牆上刻有各式各樣的文字和圖案。經辨認，多數是華人移民留下的詩句，總數約300首。消息傳出，加州亞裔移民掀起了一股保護天使島遺跡的運動。1974年，加州政府將天使島移民拘留所辟為州立公園。1999年它入選12家瀕臨毀壞的美國歷史遺址，並成為“保護美國國家財產計劃”的一部分。今年2月，天使島移民拘留所經過大規模修繕，重新對外開放。

　　移民拘留所主營房是一棟二層板式木屋，當時主要囚禁男性移民。每個房間裡都密密排著上、中、下三層鋼絲床。床約半米寬、1.8米長，沒有桌椅。這便是移民們的住所。凱西說，每個房間的適宜住宿人口是50人，但移民拘留所期間住進240人是常事。不少床上都擺著象棋、麻將、中文書、甚至扑克牌。不過資料顯示，華人移民們當初可沒有這麼“輕鬆”。在狹小局促的空間裡，毫無個人隱私可言，連廁所都是開放式的，沒有隔離。拘留所外牆上圍著鐵絲網，荷槍實彈的警衛日夜監視。除了物質條件的惡劣，他們還要忍受常人難以想象的屈辱和精神折磨。華人移民到達拘留所后第一件事，就是脫光衣服接受檢查。一名移民寫道，“醫生要我們脫光衣服。一絲不挂示眾乃奇恥大辱，中國人從不這樣在大庭廣眾下裸露……”

　　當時華人入境美國隻有投親一條路。移民官對不同家庭成員提的問題刁鑽古怪，想方設法為難他們。“你們家有幾扇窗戶？樓梯有幾級台階？你在房間的哪一邊睡覺？臥室地板是什麼材料做的？你們的鄰居叫什麼名字，都是干什麼的？”稍有不符，他們便可能被遣送回國。一位移民表達自己的酸楚說：“千愁萬恨燃眉間，望登美洲難上難。番奴把我囚困此，烈士英雄亦失顏。”有的移民聯想到國家興衰，刻道：“新客來美洲，必逮入木樓。儼如大犯樣，在此經一秋。美國人不准，批消撥回頭。船中波浪大，回國實堪憂。國弱我華人，苦嘆不自由。我國豪強日，誓斬胡人頭。”還有的譴責“美有強權無公理，囹圄吾人也罹辜”。牆上的刻字有的已依稀不可辯，有的入木三分，字跡工整。

　　有一首詩顯然是“闖關”成功的移民寫的：“木屋拘留幾十天，所因墨例致牽連。可惜英雄無用武，隻聽音來策祖鞭。從今遠別此樓中，各位鄉君眾歡同。莫道其間皆西式，設成玉砌變如籠。”講解員凱西用英文一字一句地翻譯了詩句內容。她說，政府當初採取歧視性政策禁止移民是個錯誤。正如羅斯福總統1943年廢除“排華法案”時所說，政府和人民一樣，也會犯錯。今天我們重回移民拘留所，為的是牢記歷史，避免將來再犯同樣的錯誤。中文詩句讓一位叫卡羅爾的美國婦女贊口不絕，她說：從詩句可以相像到當時環境的惡劣，中國人的精神很頑強。“美國政府也真夠蠢的，我們本來就是個移民國家，為什麼要歧視這些移民呢？”

　　走出主營房，不遠處臨海的山坡上立著一塊黑色花崗岩石碑﹔“別井離鄉飄流羈木屋，開天辟地創業在金門”。這是1978年一名華人餐館老板捐建的。華人移民走出天使島后，在美國各地打拼，實現各自的夢想，也為美國社會的繁榮做出了貢獻。今天，華裔科學家是美國科技創新的重要力量，美國政壇不乏華人議員、州長以致內閣部長的身影。中國和美國之間的交流也空前頻繁。100多年前美國每年隻許105名華人入境，如今每天有5000多人往返在太平洋兩岸。中國投資者和游客成為美國人的“座上賓”。

　　撫今追昔，不由感到早期移民感嘆的“國弱國強”言之有理。翻開報章，又看到美國經濟復蘇方案中的“雇佣美國人、購買美國貨”條款，以及能源安全法案中要對外國征碳稅收等新聞，更意識到移民拘留所雖已廢棄，它代表著的“保護主義、歧視排外”等精神上的“拘留所”依舊存在。要破除這種精神上的拘留所，需要中美各個領域的交流和對話走得更深、更廣。